我跟在师傅身后，走进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眼睛紧紧盯着监控屏幕，安静旁听整场审讯。
镜头里，宋正理已经剪去了长发，换上看守所统一的蓝色囚服。哪怕身陷囹圄，他依旧把衣服整理得平整笔挺，一丝褶皱都没有。
“宋正理，到现在，你还不打算说实话？”林队率先开口，声音隔着喇叭传过来，沉稳有力。
“警官，该交代的我全都交代了，实在没有别的可以说了。”宋正理语气平静。
“是吗？事到如今，你还在利用自己掌握的医学知识，把一场精心策划、手段残忍的谋杀，说成被害人突发疾病猝死。你一个人把所有罪责揽在身上，千方百计替你妻子开脱！你知不知道，那天夜里你们做下的一切，有一只眼睛，全程都在盯着你们，你们所有的罪行，根本无处躲藏！”
这句话落下，宋正理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慌乱。
不过仅仅一瞬，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稳住心神。
“警官，没必要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我有罪，但我没有杀人。我妻子更是无辜，顶多算是知情不报，仅此而已。什么眼睛盯着我们？这是在编故事吗？”
“还在负隅顽抗？行，那我就让你亲眼看一看，这只眼睛，到底拍下了什么。放视频！”
随着林队一声指令，审讯室内灯光骤然熄灭。一束光束打在雪白的墙壁上，投影仪投射出清晰刺眼的画面。
这是一段没有声音的监控录像，机位正对四楼楼道。
昏暗的夜色笼罩着楼道口，宋正理神色慌张，不停左右张望，确认四周空无一人之后，手忙脚乱从家中拖出一个被白布紧紧包裹的人形物体。
起初，白布里面的躯体僵硬冰冷。
可没过几秒，那团白布底下，开始剧烈扭动起来。
就在这时，平日里气质温婉、如同仙女一般的宁仙玲突然冲了出来。
她脸上再没有半分温和，神色狰狞可怖，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箍住白布里面那人的头颅，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力勒紧，直到布下的动静彻底消失。
做完这一切，夫妻二人合力抬起白布包裹的躯体，一步一步往五楼挪动，最终消失在镜头之外。
视频播放完毕。
刚才还故作镇定的宋正理，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一软，瘫坐在审讯椅上。
结束对宋正理的讯问，宁仙玲很快被带了进来。
看过同一段监控视频，她反倒比自己丈夫冷静得多。
只是，她开口说出的真相，让人脊背一阵阵发凉。
那天他们把人拖到天台的时候，都以为对方已经断气。可就在准备肢解尸体的时候，那人突然醒了过来。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溃了宋正理，慌乱之下，他直接割下了对方的头颅。
当宋正理听见宁仙玲指证，是他在天台亲手割下头颅直接致人死亡的时候，忽然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嘶哑刺耳，一阵接着一阵，几度笑到窒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后，他缓缓垂下肩膀，抬起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说出一句震惊全场的话：
“那个女人已经怀了我的孩子，你们认为，我还会杀了她吗？会吗？......”
……
走出观察室，我的心一直还在狂跳。忍不住转头看向师傅易东方。他却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
也许见惯了伪装与罪恶的他，此刻也感觉到了寒意吧。
“师傅，这段视频到底哪来的？之前排查的时候，我们怎么从来没有发现？”
“是涂敏母亲装的，就装在自家大门的猫眼上。”易东方缓缓开口，“装了三个月，后来她自己都彻底忘了这件事。”
“当初装这个微型摄像头，是因为她平日里经常与人起冲突，得罪了不少邻里，还总往别人家门口扔垃圾。她怕遭到别人报复，才想着装一个监控自保。”
“要不是云存储平台发来续费短信提醒，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想起还有这么一个监控。”
夜色越来越深，天边挂着一轮淡淡的月亮。
喧嚣折腾了整整一天的老城巷弄，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包子铺大门贴上了封条，幸福花园五号楼外面的警戒线全部拆除，关注此事的所有目光也渐渐散去。
唯独天台上方，那股混杂着油烟、血腥与腐朽的怪异气息，久久弥漫在空气之中，挥之不去。
案子破了。
凶手落网，真相大白，全部证据链闭环完整，卷宗可以正式归档。所有参与办案的人，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可站在幸福花园五号楼楼下，跟在师傅身后，我的心头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这桩案子，没有周密可怕的预谋，不存在高智商的犯罪布局。一切悲剧，根源只是扭曲的内心，空洞的灵魂，被贪欲支配的人性阴暗面。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易东方，他又一次陷入沉默，整个人笼罩在浓重的情绪里面。
我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师傅，您在想什么？”
易东方像是猛然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惊醒，转过头，对着我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我在想三十年前的她。现在，失踪的那个女人终于找到了，她可以安息了。可我心里牵挂的那个人，她在哪？”
“陈玉芬的父亲三十年前在一家包子铺做学徒，而我妻子很有可能就是去那家包子铺买包子时，失踪的……我们真正要找的路，恐怕，才刚刚开始。”
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我们师徒二人站在楼下默然沉思的这一刻，一桩全新的罪恶，已经悄然降临在城市的另一处。
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寂静，易东方的手机猛地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喊：“东方！盈盈失踪了！”
……
失踪案发生地，位于城南袁河公园内。
等我们驱车赶到袁河公园，已经是夜里十点半。
袁河公园是渝州最大的公园，有一湖一山一路。湖是镜湖，山为仰天岗，路名环湖彩虹路。
车子在路上疾驰的时候，我心里多少带着一丝疑惑。
按照常规流程，未满二十四小时的普通人口失踪警情，一般都归辖区派出所处置，根本轮不到市分局重案组出面。
来到袁河公园正门口，派出所的民警、辅警早已抵达现场，正在开展初步摸排。
车轮刚停稳，一个身影疯一般冲了过来。
一个中年男人衣衫凌乱，脸上布满泪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易东方的小腿，声音破碎嘶哑。
“东方！救救盈盈！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再晚，就来不及了！”
下一秒，一向沉稳克制的易东方彻底失控，双眼瞬间通红，冲着他怒吼出声：
“你混蛋！盈盈要是有半点闪失，我绝对饶不了你！”
这一刻，他脖颈青筋根根暴起，一把攥住男人的衣领，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失控的师傅。
站在一旁，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个叫盈盈的女孩，到底意味着什么，能让铁血一般的师傅失态到这种地步？
男人身后，四名辖区执勤民警面面相觑。他们并不认识易东方，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满脸茫然。
夜色之下，公园门口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围观群众，一道道目光全部落在我们身上。
易东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一把将跪在地上的老战友拽起来站稳。转瞬之间，暴怒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冷峻。
他抬手，朝四名执勤警员招了一下。
“我是城南分局重案组，易东方。从现在起，现场所有警力，全部归我统一调度。”
四名民警浑身一震，神色立刻变得肃穆。
“你们四个人，立刻奔赴公园四个主要出入口。走访散步的市民、遛狗的居民、所有摊贩，仔细询问，收集目击线索！”
“是！”
四道干脆利落的应答落下，几名民警转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