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台大功率水泵从别处紧急调运到位,马达轰然启动,一股股浑浊的塘水源源不断被抽上岸。
原本预估最多一个钟头就能把水塘抽干见底,可两个多小时匆匆过去,塘心依旧积着一大滩深水。
塘底淤积的淤泥深得吓人。
塘边浅水区域已经露出黑乎乎的泥地,有年轻民警见状打算踩着泥下去探查情况,刚迈出一步,立刻被塘主李苟根一把死死拽住。
“千万别下去!”李苟根脸色发白,急忙摆手,“一脚踩进去直接陷到底,整个人都会被淤泥没过头顶,可不是闹着玩的。”
平日里他收塘里的鱼虾,全部只用渔网捕捞,几乎不会下水。就算非要进到塘中,也得等到久旱无雨、塘水彻底干涸,淤泥板结变硬之后才敢踏进去。
他解释,这口水塘并不是天然形成的。
十几公里外有一座已经废弃的百年老矿——南岭煤矿。早年井下采煤掏空了整片地下岩层,地面塌陷,这才陷出来这么一方水塘。
听到南岭煤矿四个字,易东方神色一动,轻轻点头。
这片区域他很熟悉,地面塌陷形成水塘在这里并不是个例。煤矿虽然早已停产,但地下采空区留下的隐患,怕是十年、几十年都没法彻底消除。
水塘底下连通着矿道空腔形成的地下暗河,源源不断有水补给进来,难怪怎么抽都很难抽干,水面还一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三个小时悄然流逝。
大部分塘区已经裸露出来,只能算基本见底。塘里大大小小的鱼在泥浆里胡乱蹦跳,数不清的水蛇、黄鳝在黑泥之间来回钻动,看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唯独塘中心那一块浅浅的水洼,无论水泵怎么轰鸣,始终抽不干净。
放眼整座水塘,入目全是油黑厚重的淤泥,歪斜腐烂的水草,什么可疑物件都没有。
水塘四周早就围满了人。
有附近留守搜索的民警,闻讯赶来的几位局里领导,还有不少闻讯过来看热闹的村民,甚至混进来几个偷偷举着手机偷拍的网红。
忙活整整半天,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最后一无所获。
易东方一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我站在一旁,浑身尴尬,手心全是冷汗,完全不知道今天该怎么收场。
唯独老金,依旧稳如老狗。
自打抽水开始,它就在水塘边来回踱步,始终不肯靠近塘底,想来是忌惮泥浆里成群游动的水蛇。如今水塘彻底露底,它依旧待在路边,既不往前靠近半步,也没有掉头离开。
易东方压着一肚子火气,快步走到金毛身旁,压低声音问道:
“你确定底下有东西?”
“汪!汪!汪!”
三声干脆利落的吠叫,末了还附赠一个略带不屑的眼神。
“挖!”
易东方猛地挺直身子,迎着周围一道道质疑、观望的目光,高声下令。
“调挖掘机过来,掘地三丈,也要给我往下挖!”
半小时不到,两台挖掘机火速开到现场,铲斗迎着毒辣的烈日,扎进了粘稠的黑泥当中。
挖掘机轰鸣响起的那一刻,围观人群深处,两道身影飞快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转身,慢慢退出了人群,消失在村口小路尽头。
……
不到二十分钟。
“哐当——!”
一声沉闷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穿透机器的轰鸣,清清楚楚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距离塘边大约四米的淤泥之下,挖掘机铲斗磕到了坚硬的金属外壳。
又过了半小时。
一台满身裹着厚厚污泥,车身挂满水蛇、黄鳝的老旧低速代步车,被巨大的铲斗缓缓抬离泥塘,暴露在阳光之下,模样狰狞诡异。
车子陷在两三米深的淤泥当中,直到此刻还在缓缓朝着塌陷的中心位置慢慢滑动。
万幸发现得还算及时,再晚一段时间,整台车就会顺着塌陷坑滑进地下矿道暗河,到那时候,这台车将会永远埋藏在地底,再也不会重见天日。
车子已经十分陈旧,接近报废状态,没有牌照,前挡风玻璃已碎裂。
一身警服的苏娥快步上前,只扫了几眼车身,立刻做出判断。
“这车看着破旧,但沉在淤泥底下,入水时间并不久。如果浸泡超过数日,金属外壳早就彻底锈蚀穿孔了。”
她掏出一把小刀,轻轻在轮胎橡胶上划开一道小口,低头仔细观察断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笃定:
“落水时间,就是胡盈盈失踪当天夜里。”
车辆落水的时候车窗全部敞开,加上挡风玻璃碎裂,厚重的淤泥灌满了整个车厢。
污泥塞满每一处角落,谁也不知道车厢里面是否有人。
就在工作人员准备清理车内淤泥的时候,易东方默默转身,挤出拥挤的人群。
他从旁边一位民警手里讨来了半盒香烟,独自坐在路边,一根接着一根点燃。浓烟呛得他不停剧烈咳嗽,却依旧狠狠吸进肺里。
易东方平日里根本不抽烟。
可这一刻,烟雾几乎成了他唯一能够撑住自己的支柱。
我静静站在他身侧,一会儿低头看向浑身疲惫的师傅,一会儿望向水塘边密密麻麻的人群,手足无措,心里沉甸甸的。
胖妮也站在一旁,嘴唇紧紧抿着,满脸紧张。
只有老金,围着我们几个慢悠悠地转圈,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它找到了车子,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三个人,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反倒惶恐到了极点。
一道纤细的身影穿过人群,朝着这边走来的时候,易东方已经几乎站不起身。
我连忙伸手把他搀扶起来,指尖清晰感受到他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个硬得像钢铁一样的老刑警,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垮掉。
苏娥走到我们面前,脸色微微苍白,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她轻轻对着易东方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易师,车里没有人。但是我们找到了物证,可以确定,胡盈盈就是被这一台车劫走的。”
……
能够这么快锁定这台车,苏娥居功至伟。
她亲自指挥队员,一铲一铲小心清理车厢内的淤泥,随后直接弯腰钻进满是泥浆的狭小车厢,在后座座椅底下,找到了一条黑色的运动发带。
正是跑步爱好者经常佩戴的款式。
物证立刻安排专人紧急送检。
虽然正式报告还没有出来,但一条女生运动发带出现在这种废弃无牌代步车上,十有八九就是属于胡盈盈的。
后续检测结果,也印证了苏娥的判断。
按照她的推断,这是女孩被劫持之后,趁着歹徒不注意,悄悄藏在座椅缝隙下面留下的线索。
这条小小的发带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车辆掉进水塘的时候,胡盈盈还活着。
这个消息,像一道微光,压在所有人心头那块巨石稍稍松动了一丝。
代步车被打捞上岸之后,全部侦查力量瞬间收缩,重点排查上里村、下里村周边所有区域。
将近两千名村民逐一登记问话。
查清这台飞马代步车的来源、真正车主,成了眼下头等大事。
这种低速代步车,整个渝州少说也有几百台,大多无牌无证,私下随意改装、转手交易。想要短时间追溯来源,难度极大。
可时间根本不会等人。
三天破案期限,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天。
两个村子所有村民全部挨个辨认打捞上来的车辆,没有一个人认得这台车。
易东方沉默片刻,当即拍板。
“把车辆照片全部印发下去,全网转发。谁能提供有效线索认出这台车,奖励五万元。”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整片村庄。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傍晚的寂静。
易东方接起电话,听筒里面传来一个略带狡黠、小心翼翼的男声:
“易警官……这车,是我偷的,那个五万块的悬赏,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