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东方这一声厉声质问,吓得胡贵生双腿一软,刚撑起的身子再次重重跪倒在地。
“给我起来!”师傅冷声呵斥,“我不要你磕头,我只要真话!今早蓄水池到底几点断的水?”
胡贵生脸色惨白,吓得快要哭出来,说话磕磕绊绊:“我……我真记不太清了……”
“你还敢狡辩!”师傅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你澡堂用的是老式锅炉,一旦断水不及时补水,极易炸炉出事。矿工每天固定时间下井洗澡,你必然要提前烧水预热。
若是真等到工人洗澡时才发现断水,锅炉早就干烧报废,哪里还能撑到八点?”
被戳穿破绽,胡贵生彻底不敢隐瞒,垂着头如实交代:“我……我这两天根本没用蓄水池的水!”
原来他和矿上的供水协议里,蓄水池用水单独计费、按量扣钱。为了省下水费,他私下找人在矿场主水管偷偷开孔,一直偷用公家自来水。
今早是矿区主水管例行检修停水,他没了偷来的水源,迫不得已才启用蓄水池,这才发现水池彻底堵死、滴水不出。
“多久没用池水了?”
“最多两天!两天前我还正常用过!”
两天!
我心里一沉。
也就是说,蓄水池被彻底封堵、池水无法流出的时间,至少整整两天了。
与此同时,山顶的抽水工作已经过半。两台大功率水泵高速运转,短短半小时,八十吨的蓄水池就抽干了大半。
师傅接过一把强光手电,俯身趴在池口边缘,往黑漆漆的池底照去。我连忙凑上前,跟着探头张望。
池底幽深密闭,手电光打入水中,只映出一片暗沉的幽蓝光影,水深雾重,根本看不清底部全貌。
师傅起身时动作滞涩,伤腿受力,疼得他眉头紧蹙。
他这条旧伤腿本就不利索,上次武功山一战又中箭受损,如今越发跛得厉害。我心里暗暗盘算,回头一定要给师傅置办一根拐杖,替他分担些负重。
此时苏娥和法医队早已返程,林队也带队下山,现场只留下岭南矿派出所的干警。
听说所里一共就三名正式民警、七名辅警,还调走了一名户籍留守,几乎全员压在这个荒山现场。
刘所凑过来和师傅闲聊,无意间道出难处。
如今片区改革,岭南矿派出所即将和周边村镇派出所合并,矿区只留简易警务室。到时候大批人员超编,裁留未定,他整日焦头烂额。
听完这番话,我心里猛地一凉。
师傅是下放挂职,就算待个三五年,期满便可直接调回或退休,毫无影响。
可我是主动申请跟随下放,没有正式调令、没有编制备案。
一旦派出所合并整编,分局回不去、这边没名额,我直接成了两头不靠的悬空状态。
脚下山底地下水寒气刺骨,这一刻,我只觉得浑身发冷,寒意直透骨髓。
师傅全程沉默听着,面无表情,看不出心绪。我满心烦躁,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就在这时,池边传来工人的呼喊:
“刘所,水见底了!”
师傅瞬间收敛心绪,撑着身子快步走到池口。
强光手电一扫,浑浊黝黑的池底彻底显露出来。
“停机!别抽了!”
池水抽干大半,水底淤泥尽数翻起,水质彻底浑浊,再抽只会破坏池底物证。
师傅转头看向我,语气罕见带着一丝征询:
“小民,咱俩下去勘查一趟,敢不敢?”
我心头一酸。
师傅这辈子向来强势独断,从未这般和我商量。他分明是觉得拖累了我,心里愧疚。
我立刻咧嘴一笑,故作轻松:“师傅,您在上面坐镇指挥,我下去就行!”
可等我真正站在池口,看着底下漆黑死寂的密闭空间,才暗自后怕。
还好师傅执意同下,不然孤身一人待在这阴森池底,我恐怕真的会吓得不敢动弹。
蓄水池池口虽被电锤拓宽,可阳光依旧无法穿透到底。底下死寂幽暗,死水沉沉,寒意森森。
按照胡贵生所说,四寸钢管的出水口在蓄水池东南角,正对池口对角,站在上方完全看不到位置。
池壁嵌着一排老旧U型钢筋爬梯,是平日里工作人员下池清理的唯一通道。
我换上胡贵生找来的高筒胶鞋,正要往下走,师傅一把拽住我,抢先一步踏上爬梯。
他明知伤腿受寒剧痛,却依旧执意挡在我身前,替我先探危险。
前面苏娥已经说过,那只剧毒尸蛭寄生性极强,一具尸身只存活一条,且离开腐尸很难存活,水里基本不会再有。
可人心终究怵暗,万一池底还藏着另一条怎么办?
我迟疑片刻,师傅已经一瘸一拐下到池底。
底下突然传来“咣当”一声闷响。
“师傅!怎么了?”我心头一紧。
“手滑,手电掉水里了,再拿一个下来。”师傅的声音闷闷的,从地底传来格外空洞。
胡贵生连忙递来一顶带蓄电池矿灯,光线强、续航久,比手电好用太多。我系好腰带、戴好矿帽,顺着钢筋梯快速下到池底。
双脚落地的瞬间,刺骨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我忍不住接连打寒颤。
抬头一看,师傅正弯腰扶着膝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地底水温极低,冷水浸泡之下,他的旧伤腿彻底僵麻,每动一下都钻心刺骨的疼。
“师傅,您先上去吧,我一个人能查。”我于心不忍。
“少废话,干活。”
师傅立刻板起脸,恢复了一贯强硬的模样。
我笑了笑,心头暖意压过寒意。
头顶矿灯光线充足,扫过整片蓄水池。
整体水泥浇筑的池壁光滑冰冷,顶部挂满密集水珠,不断滴落,砸在脖颈、后背,凉得人头皮发麻。
池底堆积着厚厚三四十公分的淤泥,湿滑黏脚,肮脏发黑。
看这淤积厚度,胡贵生起码半年没有例行清理,完全是敷衍了事。
整座池子空空荡荡,干净得诡异。
唯独东南角,黑漆漆一片,隐约比别处更低、更暗,出水口定然就在那里。
师傅缓过些许力气,扶着我的肩膀低声道:“往前走,死角低位就是出水口。”
短短四五米距离,淤泥绊脚、冷水浸骨,走得格外漫长。
我一直把矿灯光打在前侧池壁,快抵达角落时,才低头扫向脚下水面。
矿灯一晃,池水微微晃动。
视线触及水底的刹那,我双腿瞬间一软,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一屁股重重瘫坐在冰冷泥水之中。
我惊悚地看到水底有东西?
师傅大惊,伸手用力拽我。
可我整个人彻底僵住,浑身发麻、四肢僵硬,全身如同一瘫烂泥,上下牙齿疯狂磕碰,发出密集的“嘎嘎”颤响。
我看得很清楚,池底暗处,
淤泥之中,
赫然露出半张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