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完整却泡得惨白发胀的脸,静静沉在浅水淤泥之下。若不是矿灯直射,在这漆黑池底根本无从发现。
死者双目圆睁,眼球几乎要暴出眼眶,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滔天怒意,死不瞑目。隔着一层晃动的浅水,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死前最后一瞬,牢牢锁定了来人。
惊雷炸顶!
我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力气瞬间抽干,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泥水之中,牙齿疯狂打颤,彻底僵住动弹不得。
师傅见我彻底失神、根本站不起身,不再拉扯,直接伸手一把将我拽到池边安全位置。
他伸手夺过我头顶的矿灯,大步朝前,独自伫立在池底死角,静静俯视着水底那张怒目狰狞的脸。
灯光稳稳落在尸脸上。
师傅一动不动,沉默地与那双含恨的双眼对视。
我看得出来——他认识这个人,而且极熟。
……
随后我被岸上警员连拖带拽抬出水池,坐在池边石头上,许久缓不过心神。
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刻在我的脑海深处,恨意刺骨,挥之不去。
我不知道死者经历了什么,才会带着这般极致怨怒惨死沉底。
片刻后,师傅也被警员扶着上岸。
他满身泥水,一瘸一拐,静静坐到我身旁。
抬手从警员手里抽了两根烟,一根塞给我,一根自己点燃。
我极少看见师傅抽烟。
上一次,还是在下里村水塘打捞沉车那夜,他心绪紧绷,借烟压惊。
可今日,他全程冷静沉稳,未曾半分惊惧。
我暗自疑惑,连我都吓得魂飞魄散,到底是什么事,让他心绪沉重至此?
我没有点燃香烟,只是凑到鼻尖轻嗅淡淡烟草味,以此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
师傅吐出口烟雾,目光望向池边一道呆滞的身影,低声开口:
“这池底的人、还有水面那少年尸身,我都认识,他也认识。你应该也看出了一些端倪了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池边空地上,刘成——岭南矿派出所所长,僵立原地,眼神空洞,浑身发抖,整个人早已呆若木鸡。
“水面上浮着的膨胀少年尸身,叫郑大儿。”
“池底沉尸的,是他父亲,郑国强。”
师傅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沧桑沉重:
“刘成和郑国强是师兄弟,当年都是岭南矿最顶尖的钳工,手艺数一数二。”
他侧头看向我,语气凝重:
“这案子,绝不简单。”
烈阳刺眼,师傅微微闭眼,不再多言。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动静,我抬头望去,林队、苏娥一行人尽数去而复返。
最初只发现少年尸身,尚且存在贪玩失足、意外被困的可能,无法直接定性凶杀。
可如今,蓄水池底再出一具成人沉尸,还是死者亲生父亲。
一案双尸,父子双双殒命密闭蓄水池,所有侥幸推测尽数推翻。
诡异、蹊跷、处处反常。
方才池底视角受限,我根本看不清沉尸全貌。
但我清楚察觉,师傅看清尸体姿势后,整个人骤然沉默失常,神色愈发古怪。
他明明洞悉隐情,却半句不肯吐露。
这一刻,我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
“不等了,我们走吧。”
师傅忽然起身。
“去哪?”我连忙追问。
“回岭南派出所。从今往后,那就是我们的新驻地。”
“这里的案子不管了?”
“有林队接手,轮不到我们。眼下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谁?”
“方才你救下的那个小姑娘,一见郑大儿尸身就当场吓晕的那个小女孩。”
“她是谁?”
“郑国强的女儿,郑大儿的妹妹,郑花儿。”师傅目光深沉,“这孩子,一定知道一些内情。”
……
我跟在师傅身后,一瘸一拐走在岭南矿区的老街之上。
整片矿区被群山环抱,道路坑洼老旧,两侧梧桐参天,枝叶浓密遮天蔽日,把老街衬得阴暗幽深。
沿街尽是几十年的老旧两层平房,墙体斑驳破败。路上鲜有年轻人,只剩一个个弯腰驼背的留守老人,眼神茫然地望着我们。
偶尔有熟识师傅的老街居民上前打招呼,师傅一改平日冷硬,温和上前握手回应,待人格外热忱谨慎。
我愈发疑惑。
师傅对这片矿山、这里的人,熟得过分。
他从未细说过往,原来他的根,一直在这里。
老街尽头穿过十字路口,一栋崭新气派的五层明黄色大楼突兀矗立,在整片破败矿区里格外刺眼。
我微微诧异:“这就是派出所?看着也太气派了。”
“不是。”师傅摇头,“这是矿上的行政大楼,早就私有化,归私人管控了。”
他侧身一指路边一栋老旧两层小楼。
外墙灰白涂料大面积脱落,露出斑驳红砖,门口挂着一块褪色铁牌——岭南煤矿派出所。
刚走到门口,屋内就传来一阵尖锐泼辣的叫嚷声。
“哎哟!这日子没法过了!伙食费拖欠这么久,我亏得底朝天!你们派出所不能不管我!”
进门一看,一个体型肥胖、像油桶一般的中年女人,正对着值班女警拍腿大闹。
女警身后,瘦小的郑花儿满脸惊恐,怯生生躲在后面,瑟瑟发抖。
“王婶,吵什么!派出所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易东方一声沉喝。
胖女人回头看见师傅,嚣张的嗓门瞬间压低,语气却愈发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易所吗?听说你从市局下放回这破地方改造?好好的市局不待,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师傅眯起双眼,目光凌厉如刀:
“我是犯错下放改造,但规矩还在。你若胡来,我照样依规办你,不信可以试试。”
王婶梗着脖子强辩:“我一个老百姓,安分守己,你能拿我怎么样?”
“那我问你。”师傅步步紧逼,气场全开,“上个月,你收了郑国强的托管伙食费,郑大儿、郑花儿兄妹在你家寄宿用餐,是不是事实?”
王婶眼神躲闪,瞬间支支吾吾:“我……我记不清了……”
“郑大儿失踪多久,你总记得吧?”
“我……我天天琐事多,哪能时时刻刻盯着孩子……”
“收钱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签托管协议的时候满口保证负责孩子安全!”
师傅语气愈发严厉,字字铿锵:
“现在郑大儿死了!孩子半个多月不见人影,你不闻不问、不联系家长、不上报情况!你觉得,你脱得了干系?”
短短几句话,胖女人脸色瞬间惨白,嚣张气焰彻底溃散。
她慌慌张张喃喃道:“我想起来了……大儿确实有大半个月没来吃饭了……花儿天天都在……我、我是忙忘了……”
“收钱不忘,出事就忘?”
就在王婶慌乱狡辩之际,瘦小的郑花儿忽然从女警身后钻出来,伸手紧紧扯住易东方的衣角,满眼哀伤,声音稚嫩却无比笃定:
“我知道……我知道我哥哥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