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和郑塔赶到320国道黄土岗路段的车祸现场,眼前惨烈的景象,瞬间让我双腿发软。
这是一处长下坡,一侧紧贴山岭,另一侧便是陡峭山崖。轿车冲破护栏,直直坠落到崖底,垂直落差将近二十米。
现场早已被封锁,交警、刑警、法医、路政人员来回奔忙,警戒线外围挤满围观群众,在民警的劝阻下,没有人擅自举手机拍摄。
我和郑塔出示证件,获准进入勘查区域。走到近处,我拼命稳住心神,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
整台银色轿车彻底散架,扭曲残破,零部件散落得到处都是。四个轮胎有两个脱离车架,最远的一只轮胎,足足飞出去近百米。
五个孩子横七竖八躺在方圆五六米的地面上,仰躺、侧趴,姿态各不相同,血肉模糊,已经没有一丝生机,当场全部遇难。鲜血浸透泥土、野草,染红崖边小树。看得出来,孩子们全都没有系安全带,不少人在撞击瞬间就被甩出车体。
他们身上还穿着校服,其中两人身旁,掉落着书包。
我从没见过易晓意,分不清地上哪一具是他。就算我们赶来,眼下也插不上手,这起重大事故,已经由市局全面接管。
郑塔认出现场勘查的同事,快步上前打听情况。我抬眼环顾四周,现场人群忙碌,气氛却异常死寂。所有人和我一样,被几个花季少年的惨死狠狠震撼,压抑得喘不过气。
忽然,国道上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先是一个女人痛哭,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哭声此起彼伏,最后连成一片。是遇难孩子的家属赶来了,里面一定包含易晓意的母亲,我的前师母。
我不敢上前。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师傅易东方现在在哪?他知不知道儿子没了?
郑塔面色阴沉地走回我身边,抬手指向离车体最近的那名少年。
“这个就是易晓意,你师傅的儿子。”
我慢慢走近。他头部还算完整,五官轮廓里,能清晰看见属于易东方的影子。
“是什么情况?”我低声问。
“初步判定刹车失灵,但不排除蓄意制造车祸。市局推测,这件事和蓄水池案未必直接相关。车上搜出了特殊东西,恐怕就是这个,逼得几个孩子仓皇出逃。”
“什么东西?”
“制幻剂,摇头丸。”
我心头一震:“几个中学生,从哪弄到这种违禁品?”
“你要是知道这五个孩子的父亲都是谁,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都是什么人?”
郑塔压低嗓音:“五个孩子的父亲,几乎能凑出一套领导班子。级别最低也是正科级,最高的进了市委常委。论父辈职务,易晓意只能排第三。我说的不是易师,是黎红那边。”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塔哥,这里不对劲。五个家世背景这么硬的孩子,出逃怎么会选择租一台普通丰田?”
“我也觉得蹊跷。现在案子归市局,轮不到我们插手。唯独岭南煤矿蓄水池那只凉鞋的线索,这下彻底断了。”
“你想,这五个身份特殊的孩子,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就在我们准备问话、调查凉鞋失踪这件事的时候集体出逃,未免太过巧合。我们还要继续深挖吗?”
“我脑子理不清这层层纠葛。先回去找林队汇报,由他定。”
赶回重案组,刚到林队办公室门外,激烈的争吵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林枫!你说放弃调查是什么意思?是上面的指令,还是你自己的决定?”
“易师,您冷静一点。五条人命的大案,我一个重案组长哪里有资格说了算?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蓄水池溺水案,五个孩子牵涉众多,市局接管是正常流程。”
“一派胡言!易晓意顽劣、惹祸不断我承认,但要说他碰摇头丸,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是栽赃陷害,里面藏着猫腻!”
“易师,我明白你的悲痛。市局刑侦队伍人手、技术资源更强,交给他们查办更合适,您放手好不好?”
“林枫!他们去查车祸、查毒品、查孩子死因!我们继续查蓄水池命案,分开办案互不干扰,为什么连这条线也要停下?”
“上级判断两案存在关联,决定并案侦查,这有什么问题?”
“不行!林枫,你们不查,我自己查!就算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要追查到底!”
“哐当”一声,办公室大门猛地被推开,师傅易东方大步走了出来。
“师傅!”我上前一步,想拉住他劝慰几句。
可师傅眼神冰冷刺骨,狠狠看向我。
“别叫我师傅!当初让你们调查易晓意,你们拖拖拉拉。如果上午就找到他,他会死吗?”
“我……”我整个人愣住,满心骇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猛地一把推开我和郑塔,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短短片刻,师傅的背影,仿佛一下子佝偻苍老了许多。
林队看见我们回来,长长叹了口气,招呼我们进屋。
他传达市局最新指令:两案正式并案,统一交给市局刑侦一队侦办。
准备离开办公室前,我和郑塔对视一眼,忍不住开口:“林队,我们真的就此停手?”
“别问我。做好手头本职,大家都是办案,不分市局分局。”
“明白。”
“这话千万不能跟易师讲。上面已经明确,他不能再参与本案。袁小民,看好你师傅,别让他冲动闯祸。他已经调到偏远矿区派出所,再也没有下调的余地了。”
“唉,老来丧子,他实在太苦了。”
走出办公室,我和郑塔简单分工。五个孩子的车祸大案我们无权介入,但蓄水池案不能就此搁置。
郑塔留在市区,继续深挖易晓意那双凉鞋的线索。我立刻赶回岭南派出所,重新梳理郑氏父子遇害前的行动轨迹,排查那段时间和父子二人有过接触的所有人。
但眼下,我最紧急的任务,是找到易东方。
他离开刑侦大队后,独自出门,不见了踪影。门卫老徐头说,他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开了。
我原本以为他直接坐车返回矿区,可反复拨打他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我急忙拨通刘所电话。
电话那头,刘所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你赶紧去皇朝酒吧。依我猜测,他一个人,直接杀上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