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余天一带着四个孩子在矿区玩捉迷藏,唯独刻意将郑大儿排斥在外。
傻子像条被遗弃的小狗,可怜巴巴跟在众人身后,一步不敢离开。
昨天下午他没有听从余天一的安排参加水池游戏,按照“红军战队”的规矩,这就是惩罚。
旁人可以打他、骂他、戏弄他,郑大儿从来都不恼。
对他来说,只要有人愿意陪他玩,就是天大的恩赐。
可现在这群孩子嬉笑打闹,唯独彻底无视他。
被孤立的郑大儿急得手足无措,不停讨好乞求。
终于,余天一像是大发慈悲,侧头冷冷看着他:“以后听话吗?”
郑大儿拼命点头,眼神干净又卑微。
“行。”余天一淡淡开口,“下午看你表现。表现不好,你以后连当国军的资格都没有。”
……
下午两点。
荒山半山腰,露天蓄水池边,五人准时集结。
昨天差点被淹死的李子然,一看到泛着冷光的池水,双腿就下意识发软,远远站在后面不敢靠近。
其余几个孩子已经试过一次玩水,胆子彻底放开,脱了衣服,争先恐后跃入池中嬉闹。
郑大儿站在池边,茫然看着众人,不知自己该进还是该退。
“脱,跳!”岸上的孩子纷纷起哄,“不跳就是胆小鬼,跟李子然一样!”
余天一微微颔首,眼神平静示意他下水。
得到许可的郑大儿瞬间咧嘴傻笑,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和凉鞋,“扑通”一声,纵身扎进水里。
谁也没想到。
平日里呆傻笨拙的郑大儿,水性竟然极好,远超这群城里孩子。
他尤其擅长深潜,一头扎进水底,许久都不露头,在水中灵活得像条泥鳅。
等他玩得尽兴,再次深潜下去的间隙,岸上几个孩子围到余天一身边,眼底藏着明显的忐忑。
“余哥,我们真要这么玩吗?会不会出事?”
余天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诡异的笃定:
“放心,他水性比你们都好,死不了。”
片刻后,郑大儿破水而出,大口换气。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瞬间愣住。
岸上,几个孩子正举着他的两只凉鞋,鞋底牢牢绑着沉甸甸的石块。
不等他反应,两只凉鞋同时被扔进深水区,瞬间沉向池底。
他们遵照余天一的安排,要让他一次次下水打捞。
捞不上来,就罚他光脚走回矿区。
单纯的郑大儿,根本没想过这是恶意的捉弄。
他只当是伙伴们新的游戏,满心欢喜,还想好好表现,讨好这群来之不易的朋友。
他翻身潜入水底,不到半分钟,举着一只凉鞋浮出水面,满脸骄傲,奋力将鞋扔上岸。
紧接着,再次扎进水里,去捞第二只。
可每当他拼尽全力将鞋子捞上岸,立刻就有孩子笑着再次扔回水中。
一次、两次、三次……
无休止的打捞、无休止的戏耍。
天真的郑大儿不知疲倦,一次次沉入冰冷池水,一次次奋力打捞。
往复数十次。
体力彻底透支。
他脸色惨白,嘴唇乌青,四肢沉重得几乎划不动水。耗尽所有力气的他,挣扎着朝岸边游去,想要上岸休息。
可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岸边的所有孩子,手里都握紧了一根根带刺的荆条。
只要郑大儿的手触碰到池边,密密麻麻的荆条就会狠狠抽下!
刺条破皮,鲜血瞬间染红指尖、掌心。
钻心的疼痛,逼得他一次次缩回水里。
他想靠左、靠右、靠前、靠后,无论哪个方向上岸,都会被无情抽回。
一群半大孩子,将他死死困在冰冷的深水池中央。
这场变态的水中折磨,整整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精疲力竭、浑身是伤的郑大儿,终于撑不住了。
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下沉上浮,口鼻不停呛水,双眼翻白,整个人彻底脱力,在水中摇摇欲坠。
几个孩子终于怕了,纷纷看向余天一,声音发颤:“余哥,他、他不行了!要不要拉他上来?”
余天一面色依旧平静。
他弯腰,捡起一根长长的粗木棍,抬眼扫过所有人,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每个人,敲他一棍。
谁不敲,谁就是红军叛徒。”
话音落下,他率先抬手。
沉重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水中漂浮的郑大儿身上!
本就濒临昏迷的郑大儿,被这一棍狠狠砸中,瞬间沉入水底。
片刻后,勉强浮起。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四个孩子颤抖着手,挨个下手。
每一棍落下,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最后一棍落下,郑大儿彻底消失在水面。
池面恢复平静,再无半点波澜。
死寂,吓人的死寂。
恐惧彻底击穿了孩子们的心理防线。
胆子最小的李子然尖叫一声,哭着转身狂奔下山。
其余三人紧随其后,吓得四散逃窜。
所有人都跑了。
唯独余天一,站在池边一动不动。
有孩子跑远后回头瞥过一眼——
那个天才少年,静静伫立岸边,死死盯着吞没郑大儿的池水,不知看了多久。
这一天,8月26日。
……
当天夜里。
四个参与游戏的孩子,没有一个人睡得安稳。
所有人做了一模一样的噩梦。
浑浊冰冷的水池里,郑大儿翻着惨白的眼珠,浑身湿漉漉的,死死盯着他们,一步步逼近。
听到孩子们的笔录,我浑身发冷,下意识认定:
郑大儿,当晚就淹死在了这座半山腰露天水池。
可新的疑点,瞬间灌满我的脑海。
如果他是在这里溺亡,那后来是谁搬运尸体?
又是谁,将他转移、藏匿进山顶那座密闭蓄水池?
余天一年纪尚小,身形单薄,根本没有独自搬运尸体的力气。
而且他本人不会游泳,绝不可能下水处理遗体。
层层谜团,越查越深。
而接下来孩子们的供述,更是让我头皮炸开,浑身冰凉。
……
经历一夜惊魂、被噩梦纠缠的四个孩子,第二天惴惴不安地聚在一起。
他们心里又怕又慌,最害怕的就是余天一跑路,把所有罪责丢给他们。
几人正商量着要不要主动坦白、一起逃跑,矿区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怒骂声、奔跑声。
声音格外熟悉。
四人脸色骤变,慌忙冲出巷子查看。
下一秒,所有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
街边,一个老太太举着扫帚,正追打一个高大笨拙的身影。
那人怀里抱着一只小狗,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憨傻满足的笑,光着一只脚,在街上跑得欢快无比。
——那人,竟然是郑大儿!
四个孩子瞬间吓傻,呆立当场,手脚冰凉。
他们昨晚明明亲眼看着郑大儿被乱棍打入水底,彻底沉没,再也没有浮起!
怎么可能活生生出现在大街上?
见鬼了?
老太太年迈力衰,根本追不上灵活奔跑的郑大儿,最后只能扶着扫帚,在原地气急败坏地喘气。
四个孩子对视一眼,压下心底最深的恐惧,悄悄尾随跟上。
他们必须确认——
这到底是人,还是鬼!
绕过街角,阳光洒落在郑大儿身上,清晰、真实。
他正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喂食怀里的小狗,眉眼憨厚,活着无比真切。
孩子们终于忍不住,围上前颤声发问:
“你……你没死?”
郑大儿抬头,眼神懵懂,说话依旧颠三倒四:
“我没死……你们也没死……真好……”
看清他活生生的模样,四个孩子长长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般狂喜。
“今天……还玩红军吗?”
郑大儿一脸期待,憨笑着问,“我还是国军……我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