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儿那句“余司令来不了了”,瞬间吓得四个孩子魂飞魄散。
他们亲眼见证池水吞噬人命,一度以为余天一昨天留在岸边,大概率是被暴怒的郑大儿反杀在了荒山。
可真相根本不是他们脑补的那样。
所谓来不了,只是昨夜余天一不知在外发生了什么意外,伤了腿,卧床不起,走不了路。
据几个孩子交代,那天上午,没有了余天一坐镇指挥,没有了缜密的战术布局,失去统帅的“红军战队”乱作一团。
平日里被他们肆意拿捏、百般戏耍的傻子郑大儿,仅凭一腔蛮力,就把这群城里小孩追得四处逃窜、溃不成军。
也恰恰因为没有余天一的算计与操控,这半天,成了孩子们在矿区玩得最轻松、最肆意、最无忧无虑的半天。
没有套路,没有折磨,没有步步为营的恶。
只是单纯的、孩童式的追逐打闹。
下午时分,家长陆续赶来,将四个孩子接回市区。
几个孩子坐车离开矿区时,隔着车窗,都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郑大儿孤零零站在街边,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子,傻傻挥手,脸上是纯粹又憨厚的笑意。
他记不得这群孩子连日来的虐待、殴打、戏耍与折磨。
在他简单干净的世界里,只记得——
这几天,终于有人愿意陪他玩,终于有人愿意做他的朋友。
听完孩子们的全部笔录,我心里压着重重的疑惑,一个巨大的矛盾点彻底浮现。
此前我们入户走访,所有矿区老人几乎口径一致:
8月27日上午,孩子全部在家补暑假作业,半步未出门。
可孩子自己亲口承认,当天上午,他们一直在外面和郑大儿玩耍。
绝不可能是集体记错。
而近十个老人,不可能同时失忆。
唯一的答案,冰冷又现实。
所有人,都在刻意说谎。
他们不是记性差,是心里门儿清。
这群祖辈天天守在矿区,不可能没见过自家孩子连日来的所作所为。
那根本不是什么孩子间的游戏,是赤裸裸的霸凌、虐待、无休止的折磨。
老人活了一辈子,比谁都懂人性深浅,更懂孩童无知的恶最是没底、没轻没重。
他们大概率早就隐隐猜到:郑大儿的离奇失踪、惨死荒山,极有可能和自己的孩子脱不了干系。
可血缘在前,私心当头。
他们眼睁睁看着孩子平安离开矿区,深知市区离矿区不过二十公里,车程半小时,电动车、打车随时可以往返。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群孩子,完全有条件在离开之后,偷偷折返矿区。
为了彻底洗清自家孩子的嫌疑,为了斩断所有牵连,他们统一口径、集体撒谎。
一句“孩子全天在家”,就可以完美撇清一切罪证。
这就是人性。
趋利避害,护短自私,不分老少。
原本以为撬开孩子的嘴,就能触碰到案件的真相。
此刻我才明白,我们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8月26日那场水池虐杀游戏,并不是郑大儿的真正死因。
孩子的证词、居民的目击、矿区的监控,全部可以佐证——
8月27日白天,郑大儿依旧活得好好的。
那天水底沉没,不是结局。
傻子命大,在所有人逃窜、池水沉寂之后,靠着最后一丝求生本能,拼死浮出水面,捡回一条命。
哪怕受尽非人折磨,哪怕被棍棒驱赶、被池水围困、被众人肆意玩弄。
他依旧不恨、不怨、不记仇。
他分不清玩笑与恶意,分不清游戏与虐待,分不清人性的黑暗与丑陋。
世人皆说郑大儿傻。
可在我看来,他不是傻。
他是拥有世间最难得、最珍贵的纯粹良善。
心有善意,所见皆善。
可新的疑点,随之重重砸落。
为什么在这批城里孩子来矿区之前,一向温顺的郑大儿,唯独对余天一充满极致的敌意?
唯独见到余天一,就会疯魔一般追打?
也唯独余天一,发自内心畏惧傻子?
这其中,一定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隐事。
所有突破口,最终还是落回了余天一身上。
可我们想找他,太难了。
事件结束后,余天一直接进入省城重点中学,入选国家级少年天才班。
全封闭管理、公费培养、专项重点保护。
规矩严苛至极,寻常人想见一面,必须提前层层报备、校方审批。
即便是亲生父母,无重大事由,都难以探视。
十天后,他即将参加全国奥数终极选拔赛,角逐全省仅有的三个国赛名额,是省里重点保送、重点培养的顶尖苗子。
对矿区、对我们来说,这是一桩两条人命的连环命案。
可对省里、对校方而言:
没有直接实证,一切问询,皆是打扰。
天才的时间,重于一切。
市局、分局多次对接,全部被校方严词驳回。
无实质证据,严禁任何人干扰余天一备赛。
层层壁垒,彻底将我们隔绝在外。
所有人束手无策之际,易东方沉默良久,最终拨通了那个尘封多年的号码——
余天一的母亲,当年矿区公认的校花,如今市人民医院的外科名医,郭红霞。
师傅拨号的神色极为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我站在一旁假装收拾资料,实则凝神屏息,一字不落地听着全程。
电话接通。
“喂,你好,我是易东方。”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一道清亮冷冽的女声,音色极好,却带着扑面而来的警惕与不善。
“我知道你。我父亲已经告诉我了。你要查我儿子?”
“只是案情需要,例行了解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素来强硬无畏的易东方,此刻语气竟带着几分微妙的心虚。
“易东方,我直说吧。”郭红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异常坚决,“对我来说,我儿子就是我的全部。谁要是想无端针对他、伤害他,我会和他拼命!”
手机漏音严重。
这句话,清晰传遍整间办公室。
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齐齐一滞。
尤其是刘所,指尖一抖,滚烫茶水再次泼满裤腿,浑然不觉。
“我只需要几份孩子的作业本,做笔迹比对。另外发一张凉鞋照片给你确认,是不是天一穿过的。再简单问几句他当时在矿上的情况……”
“不必。”郭红霞直接打断,语气冰冷干脆,“作业本我已经提前寄过去了。凉鞋的事我不清楚,暑假我从未回过矿区。他在矿上的事,我一概不知。”
“最后提醒你一句。”
“没事不要骚扰我,更不准打扰我儿子半分。”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易东方举着手机,僵在原地,面色僵硬,眼底五味杂陈。
办公室死寂无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骤然响起。
屏幕跳动两个字——雷明。
我心头一震,立刻接起。
电话那头,雷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重磅炸裂的消息:
“小袁警官,告诉你师傅!
给易晓意递摇头丸、供货的那个人,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