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红霞当街喊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直接石化,脑子嗡的一声。
我心里暗自震惊,师傅的私生活竟然这么复杂。之前刘成在师傅面前总矮一头,就是因为私生活不检点,留下了私生女郑花儿,还不敢公开抚养。难道师傅也……
“郭红霞,你说话能不能严谨一点?是干爹,不是亲爹!”
师傅没好气地开口,我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干爹也是爹,这话可是你当年亲口说的!”
郭红霞对着旁人永远冷若冰霜,唯独面对师傅,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耍赖,甚至隐隐还有一丝撒娇。很难想象,这是刚刚丧父的女人该有的模样。
师傅要去郭家整理遗物,我自然陪同。路程不算远,我们步行过去。路边不少老人驻足,对着我们指指点点,显然认出了郭红霞。
我留意到师傅走路姿势格外别扭,后腰位置鼓鼓囊囊,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这是我第三次踏入郭家大院。郭红旗人虽不在了,屋子依旧规整,只是几日无人打理,家具表面落上一层薄薄浮尘。院子里的花草反倒开得浓烈艳丽,只是已经入秋,这般盛景,撑不了多久。
警方早已对郭家做过全面搜查,找到了安眠药空瓶,还有郑花儿喝过的牛奶瓶。物证检测出安眠药成分,瓶身留有郑花儿与郭红旗两人的指纹。证据链完整,足以证实,郑花儿是被郭红旗下药毒杀。
那盏鬼油灯已经被证物组收走,只剩一根微微弯曲的竹竿,孤零零立在院子墙角。
我本以为郭红霞会收拾大批私人物品带走,没想到她只是在屋内屋外慢慢踱步,挨个拉开抽屉翻看,只收走几张旧照片,其余物件一概不动。她脸上不见多少悲痛,更多的,像是在静静回望过往。
“当年,我如果嫁给你,是不是现在还住在这院子里?”
郭红霞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直接把师傅钉在原地。
师傅今年五十五,她比师傅小六七岁,将近五十岁,岁月却几乎没在她脸上留下太重痕迹。两人站在一起,说是两代人,外人都能信。
“要是当年你真娶了我,我绝不会让你落到如今这般境地。你这一生,都是被女人拖累的。”
师傅沉默不语,我只能假装没听见这番对话。
“你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直接说,我叫袁小民帮你拿。”师傅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没什么要拿的。这些破烂,于我毫无价值。你帮我找人看看,愿意要就卖掉,或者直接送人都行。这房子是矿上分的公房,任由单位收回。只是可惜了院里这些花。”
郭红霞环视屋内,又望向院子,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师傅的目光忽然定格在墙上的一张大照片上,久久不动。那是一张十寸左右的老相片,摆在墙面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中年人精神抖擞,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手里捧着奖状——煤炭系统国家级劳动模范,落款时间:1998年5月。
“国强父子,真的是师父老人家亲手害死的吗?就为这点旧事,他能痛下杀手?他真的是这样的人?”
师傅低声喃喃,像是问郭红霞,又像是在自问。
“不是他还能是谁?当年就因为你们做事办砸,他没少下狠手打你们。还记得当年我只是开个玩笑,他当着全派出所人的面,甩我耳光,他骨子里本来就狠!”郭红霞愤愤说道。
“那叫玩笑?你那一次,差点毁了我们三个人。”师傅目光依旧落在照片上,没有看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着。刘成现在怎么样了?不会判太重吧?”
“问题不大,也就两年牢狱。你不恨他?”
“我恨他干什么?老爷子是畏罪自杀。刘成只是死后泄愤,又不是杀父仇人。”郭红霞翻出抽屉里的旧照片,我偷偷瞥了一眼,是她少女时期的相片。
“就算他真的亲手杀了你父亲,恐怕你也不会真正恨他。你的心里,从来只有你自己,还有你那个天才儿子!”
师傅终于移开视线,直直看向郭红霞那张漂亮的脸。我第一次看见,女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我都人老珠黄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但我儿子,他是我的命,比我的命贵重百倍。谁要是敢伤害他,我再说一遍,我会跟对方拼命!”
“可如果是他触犯法律呢?你也要为一个罪犯拼命?”
“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违法!马上就要出国参加国际奥数大赛了,易东方,你千万别乱来!”
“原来这才是你今天来的真正目的。还有五天,你怕了?”
易东方的眼神一点点变冷,锐利如刀。
我本以为郭红霞会更加慌乱,不料她忽然笑了,转瞬脸色骤然凶狠,狠狠瞪向师傅。
“易东方,别在这故弄玄虚!我儿子什么都没做,他是清白的!所有命案,全都是老爷子一手所为。市局都已经下了初步结论,你还死死揪着不放,那份补充报告是你提交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不听?”
“我不听!”
女人骤然咆哮起来,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由不得你不听!袁小民,把门关上,守好!今天我话没说完,谁都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话音落下,师傅从腰间掏出一件东西,重重拍在桌面上。
我瞳孔骤缩,大吃一惊——是一只品牌凉鞋。
这凉鞋不是该存放在市局证物房吗?怎么会落到师傅手上?
定睛细看,我才发现不对劲。我清晰记得,蓄水池里,郑大儿临死紧紧抱在怀里的,是右脚凉鞋。而桌上这一只是左脚。
师傅是什么时候找到这只左脚凉鞋,还一直隐瞒不报?
“这只凉鞋,你认得吧?一双一千八百八十块。你儿子看中,让你买,你舍不得。他就用自己的办法,拿到了这双鞋。当时你很震惊。后来凉鞋不见了,你更慌。”
“一只,被你儿子扔进废弃蓄水池,引诱郑大儿下水。另一只,被你父亲藏起来掩盖罪行,后来被刘成找到。”
“倘若你父亲后续没有对郑花儿下杀手,刘成或许会永远守住这个秘密。可他,还是动手了。”
“因为他不得不动手。他宁可自己赴死,也不能让郑花儿活下去!”
“你们一家人,包括你,对郑国强一家,到底做了什么?”
“今天,你好好跟我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