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天一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可通话手表,时间到了六点半时,蓄水池里终于传来了哗哗的注水声。
他等的就是这个声音。
他知道这个傻子的生命已到尽头,是不可能活着从里面爬出来了。
他将池边傻子的衣服、木棍全部收拾好,还在池盖上掩盖了一些杂草,一只脚穿着傻子留下的凉鞋,一只脚穿着自己的凉鞋,踩着一旧一新两只鞋,别扭地往山下走。
傻子的衣服和那根木棍最后被他藏去了哪里,是丢进密林深处,还是一把火烧成灰烬,世上只有他自己清楚。
唯有这两只不一样的凉鞋,被他穿回了家。
走进外公郭红旗的小院之前,他特意抓乱头发,扯破衣角,刻意装出一副刚被人狠狠打过的凄惨模样。
跨进院门,他没有哭喊,只拼命压着声音,把惶恐写在脸上。
郭红旗听见动静快步出来,只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看出出事了。老人一把将他拽进屋,反手关上木门,压低声音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余天一不肯开口,眼泪安安静静顺着脸颊往下淌。被逼问得急了,才断断续续把编好的说辞讲出来。整件事大体脉络不假,只悄悄改了因果,末尾加上一句:“我真的没办法,要不然,他会打死我的!”
理由就是郑大儿抢他的凉鞋,他不肯给,才起了冲突。
郭红旗到底信了几分,没人知晓。但有一件事,他心里清清楚楚——那个傻子,已经被关在山顶封闭蓄水池里,蓄水池开始注水,就算现在立刻往山上赶,也来不及了。
外孙还在发抖流泪,郭红旗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沉得像石头:“孩子,把这事忘了,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后面的事,交给我!”
之后郭红旗肯定独自上山复查过现场,一点点抹平痕迹,善后做得滴水不漏。可他心里明白,矿区里有一个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旁人或许会对傻子的失踪漠不关心,唯独郑国强不行。
半个月之后,郑国强从外地回来了。
果不其然,他第一时间找上郭家。郭红旗心里清楚,是郑花儿说出去的,他堵得住所有人的嘴,堵不住小姑娘。
他没有抵赖,只告诉郑国强,有人看见郑大儿在荒山的水池边玩耍,人就是在那片山里失踪的,自己也上山找过,一无所获。
郑国强没有怀疑他,拎起矿灯连夜拉着郭红旗上山。
荒山上只有野草和呼啸冷风,露天水池翻找一遍,空空如也。
这时郑国强才想起那一处藏在山顶的封闭蓄水池。两个成年人合力,没费多大劲就掀开沉重的池盖。
郑国强没让郭红旗下去,自己攥紧矿灯,顺着池壁的梯子踩进水里。彼时水位还不算高,他很快摸到了水底儿子冰冷的身体。
撕心裂肺的哭声炸开,巨大的悲痛裹住了他。而这震天的哭嚎,恰好盖住了池边,池盖被人悄悄挪动的细微声响……
这才是深埋的完整真相。
余天一诱杀郑大儿;郭红旗为护住外孙,又用近乎一样阴狠的法子,除掉了找上门的郑国强。
一对父子,先后丧命在这爷孙手里。
到最后,郭红旗为保全余天一,独自揽下所有罪责,选择畏罪自杀。就连尚且年幼、窥见秘密的郑花儿,他也没有放过。
师父易东方的口述,没有我在心里复盘得这般细致,可整条逻辑链、核心推断,全都对上了。
这番话落在郭红霞耳朵里,换来的却是一声冰冷的嗤笑。
“易东方,真没想到,堂堂渝州第一神探,推理居然如此荒谬可笑。”
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带着锋芒,直直看向易东方,“第一,你有实打实的证据吗?有,就走程序抓人,不必在这里空口白话,吓唬我们孤儿寡母。第二,你真的了解我儿子?你认定他心胸狭隘到这种地步?”
“按你的说法,他仅仅因为被傻子欺负殴打,就精心布局杀人?”
“照这个逻辑,他从小到大受过那么多冷眼、非议、欺辱,是不是早该手上沾满鲜血?上次我为调回市人民医院请客,席间有人当着他的面对我动手动脚,那种羞辱远胜几下殴打。要杀人,他该对那个人动手,怎么会盯上一个傻子?你觉得说得通吗?”
我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她护子心切不假,可这番质疑句句戳在要害上。
一个智商出众、目标长远的天才少年,真会因为一场孩童间的欺凌,铤而走险犯下命案?我们多方走访得到的信息里,余天一极其爱惜自己的名声,在学校苦心维持善良懂事、上进纯粹的人设。这样一个风险意识极强的人,怎么会亲手把自己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要这个动机站不住脚,师父这一整套推断,全部都会崩塌。更别说眼下,没有任何铁证直接指向余天一。
易东方望着眼前这个思维敏捷、口齿凌厉的女人,眉头缓缓皱起。
这个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不是被问住认输,他手里还有底牌,只是心底掺杂着不忍,也藏着怒火。
手揣在口袋里,他没有急着把东西拿出来,沉声反问:
“那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向上交了这份调查报告?又为什么亲自跑过来找我?是不是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你比谁都了解你的儿子,只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承受不起这个结果?”
“易东方,你有上级,我也有相熟的朋友;你有你的渠道,我也有关系。”
郭红霞的声音拔高几分,“可你的偏执,已经在毁掉我儿子的前途!你知道我为培养他付出多少?他是天上耀眼的星辰,你我不过地上尘埃。为一个尘埃,毁掉一颗星辰,你觉得值得吗?”
师父安静了片刻。
是啊,世人都会下意识去掂量这笔账:一条智力残缺的生命,对比一个天赋异禀、前途无量的天才。孰轻孰重,很多人心里早有偏向。
但下一秒,易东方慢慢抬起头,声音压到极低,重得像一块落下来的秤砣。
“在生命面前,智商、前途,都不能用来左右天秤的砝码……这个,你自己看看吧。”
口袋里的手终于伸了出来。
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A4纸,被他捏在指尖,缓缓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