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派出所吃出的包子碎尸案 > 第121章 致敬傻子
  我没想到师傅口袋中藏着的是一张A4纸。
  师傅今天是有备而来,先前抛出那只作为物证的凉鞋,此刻又拿出这张印满文字的A4纸。这纸看着轻飘飘,可它承载的重量,远胜过那只凉鞋。
  郭红霞指尖捏着纸张,一行行往下读。看完的刹那,那张精致漂亮的脸骤然扭曲。她死死把纸攥成团,压在大腿上,缓缓垂下头,长发落下来遮住整张脸。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从发丝底下渗出来。
  ……
  有市局出具的法医鉴定报告,加上相关部门提交的申请,天才少年余天一,被紧急从省少年班传唤回渝州市公安局接受审讯。
  审讯组是市局抽调的刑侦专家,可整轮讯问进展极不顺利。
  余天一矢口否认全部指控。被传唤回来的时候,他甚至不忘带上奥数竞赛的教材,审讯间隙,只要一有空,就低头研读习题。
  事后专家坦言,仅凭一份法医鉴定,再加上一系列逻辑推论,根本无法给他定罪。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只有十三岁。未成年人的身份,就是他最大的保护伞,就算罪名成立,也能免于刑事处罚。
  国际奥数大赛的日期越来越近,多方压力层层下压。最终,比赛前一日,余天一恢复自由,登上飞往北京的航班。
  几天之后,他跨出国门,出现在美国洛杉矶的国际奥数赛场,一举夺魁,风光无限。
  没过多久消息传来,郭红霞在美国和前夫复婚,带着余天一定居海外。
  余天一,就这样彻底从我们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那天师父掏出来的A4纸上写了什么。那是郑花儿尸检报告摘录,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年仅七岁的郑花儿,生前曾遭受性虐待……
  半年之后,大洋彼岸传来一则爆炸性新闻。美籍华裔天才少年余天一,在美国一所知名中学的课堂上,被一名叫川普金的白人少年连开八枪,当场殒命。
  起因,是他猥亵了这名白人少年的妹妹。
  ……
  没有了傻子的矿区,旁人都说安静了许多,却也多了挥之不去的寂寥。
  从前,他是矿区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是整日吵吵闹闹的喧闹,也是这片日渐衰老土地上,最鲜活的生气。就连扫马路的保洁阿姨都感慨,再也没有傻子乱扔防尘口罩,打扫的时候,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陈氏包子铺生意不冷不热。陈玉芬说,矿区就她这一家包子铺,勉强维持。
  那日我路过包子铺,陈玉芬一把拉住我,非要给我看照片。炫耀子女,本就是为人父母最骄傲的事,我认真凑过去捧场。
  照片里的钟书轩长高不少,身形依旧精瘦,眉眼愈发俊朗。陈玉芬跟我说,钟书轩和涂敏虽然不在一所学校,一直保持联系,放假还相约一起爬武功山。听说两个孩子,还去监狱探望了宁老师。
  难得两个孩子,不忘旧人,心存善意。
  我俩正闲聊,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猛地划破街道。一辆运煤货车自东向西疾驰,重重刹在十字路口。凄厉的狗叫声,瞬间响彻路口。
  多年办案养成的警觉,让我立刻起身冲向现场。
  小狗的后半身被碾在车轮底下,一滩鲜血在柏油路面缓缓蔓延,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小狗上半身还在徒劳扭动,哀嚎不断。
  司机只低头瞥了一眼,连下车的念头都没有,打算直接发动车子离开。
  我跨步上前拦在车头:“下来!”
  “干什么?不过就是一条流浪狗罢了!”司机满脸无所谓。
  “少废话,下车!”我火气直往上涌。
  旁边围观的路人高声提醒:“这是派出所的警察,你还不下来!”
  司机这才推开车门跳下来。
  “警察同志……我不是故意的。再说这种野狗到处乱跑,这事不能怪我。”司机还在辩解。
  “野狗就不是一条生命?想压就压?矿区规定车辆必须减速,你减速了吗?今天是狗,万一撞到的是人怎么办?”我厉声呵斥。
  “是是是,下次一定注意!”
  就在我们交涉的片刻,小狗不再挣扎,没了气息。
  我不是交警,没有权限处罚货车司机,最后只能放行。
  负责矿区环卫的阿姨缓步走过来,看着地上的血迹,满眼悲戚,又带着愤懑。
  “唉,如果傻子还在就好了……”
  我心头猛地一震,连忙追问她话里的意思。阿姨只是轻轻叹口气,拎起小狗的尸体走远了。
  一道闪电在脑海炸开,我瞬间明白了一切。
  以前傻子总在十字路口,用废弃防尘口罩摆方阵,根本不是无聊的恶作剧。
  心智纯粹的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给流浪猫狗,还有矿区行动迟缓的老人,筑起一道生命防护线。飞驰而过的货车看见地上整齐的方阵,下意识就会踩刹车减速。
  所有人,全都误会了他。
  我们,欠他一句迟来的道歉。
  三天后,在师傅易东方的提议下,矿部出资,在矿区四个出入口加装了八道减速带,同时装上十二个监控探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守护这片矿区。
  我们在用这样的方式,向那个被所有人叫做傻子的孩子致敬。
  一周后,秋高气爽。
  师傅拄着我给他买的拐杖,带着我,捧着鲜花,拎着酒水登上荒山,来到蓄水池旧址。
  这里早已被泥土填平,再也看不出地下蓄水池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我们找到原先池口的位置,摆上酒水,扶正鲜花。
  师傅席地坐下,我静静肃立,四下长久沉默。
  他端起酒杯,连着往地上泼洒三杯。我不知道,三杯里面,有没有一杯,是留给郭红旗。
  之后他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我这是第一次看见师傅喝酒,早听说他肝不好,医嘱严禁饮酒。
  见他似有千言万语,我慢慢走远,给他留一点独处的空间。
  身后,传来细碎压抑的啜泣声。那哭声揪着我的心,我的眼眶跟着发热,泪水滚落。
  我想起那个在我怀里逝去的小姑娘郑花儿。
  我转身回望,骤然愣住。
  蓄水池旧址不再只有荒草杂花,风中铺开一片淡淡的粉红。颜色不艳,温柔又好看,随风起伏,像层层涟漪,又似漫卷彩云。
  听朋友说,这草,名叫粉黛乱子草。
  我本凡尘一粒粉,黛入人间数里芳。
  那一刻,泪水无声湿透衣襟。
  世人欺他、笑他、辱他,唯有天地草木,替他温柔收场。
  ……
  一周后,关于李局的处理结果也正式公示下发。
  结果一出,整个岭南派出所人人错愕,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完全猜不透其中缘由。
  就连所里混迹警队几十年的老民警,都直呼看不懂这次的处罚力度。
  我拿着公示文件,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五味杂陈。
  这件事的背后,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而最让我捉摸不透的,是从头到尾异常沉默的师父。
  我忽然发现,自己一直追随、自以为无比了解的瘸警易东方,
  藏着太多我从未窥见的秘密。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场轰动全城的结案风波里,他又默默做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