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黎红和李局,亲自来到矿派出所。黎红和师傅在办公室关起门谈了很久,紧闭的房门隔开所有声音,里面具体说了些什么,没人知晓。
我隐约猜出几分端倪,却始终不敢确定。
万万没想到数日之后,李局的处理决定正式下发。
早前所里早就流言四起,都说李建国大概率会被撤职,但所有人心里都笃定,不至于判刑坐牢。
可市局红头文件,红章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撤职查办,移交司法机关,刑事立案。罪名——非法使用枪支,致人死亡,涉嫌故意杀人罪。
故意杀人罪。
一旦罪名坐实,最高可判死刑,最轻也是无期。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当晚在二化老厂区行政楼现场的,只有三个人:我、师傅易东方,还有李建国。
为查清案件细节,我和师傅多次被市局专案组传唤讯问。我老老实实,把亲眼所见、亲耳听到的一切如实上报。
那天夜里,我们收到消息,确认罪犯季超藏在老旧厂区三楼,决定实施抓捕。行动之前,师傅联系李局请求支援。进入厂区前,我们三人汇合,一同走进大楼。
考虑到对方持有枪械,师傅不让我靠前,他和李局率先上楼。我放心不下,悄悄跟在后面潜入行政楼。
没多久,枪声骤然响起。紧跟着就是师傅劝降的声音,他高声让季超投降。季超非但不肯,还指使他的情妇冲出来,扬撒石灰干扰视线,掩护自己逃跑。季超趁机扒住外墙攀爬逃窜,埋伏在楼下的李局开枪,将他当场击毙。
我反复确认证词:季超外逃时手中持枪,枪内还有七发子弹,极度危险。
可问到那名女子的时候,我的口供卡壳了。
我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女人已经翻窗跳下去,我没能亲眼看见她的动作,只看见她跃出窗口,紧接着楼下传来第二声枪响。等我和师傅飞奔下楼,两人都已经没了呼吸。
雷明那一段隐情我没有提,其余我知道的,全都如实交代。
但师傅在审讯室说了什么,我一无所知。他是第一现场关键目击证人,他的证词,足以左右整个案子的走向。
我这才想明白,那天师母黎红陪着李局专程跑到矿区派出所的原因。
那时候他们大概已经预感到事情不妙,只是万万想不到事态会恶化到这个地步。当时李局还只是停职,尚且自由,短短几天之后,就被刑拘。
私下里,我找机会问师傅,审讯时他是怎么陈述的。
师傅脸色阴沉,只丢下一句话:“我不能昧着良心。”
郑塔悄悄跟我说过,师傅当年和季超交情极深。分属不同部门,却多次联手办案,是一起闯过生死的搭档。季超甚至救过师傅的命。
当年那起跳楼案,师傅奋不顾身扑上去救人,没能拉住坠楼少年,自己半个身子悬在楼外,是季超死死攥住他的腿,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当年出事,根源本就是易东方擅自行动,季超是被牵连的那个,受了天大的委屈。
现场弹道勘查记录摆在案卷里:易东方和季超一共击发十六发子弹。易东方那把64式开了6枪,季超的92式打出8枪,所有子弹全部打在墙壁上,没有击中任何人。
楼下的李建国,仅仅扣了两次扳机。一枪正中季超头部,一枪击中那女人胸口,两处全是致命要害,一枪毙命。
李建国,曾经市局枪械比武常年第一。拔枪快,枪法准,圈内外号“枪王李”。
那晚上楼之前,我偷偷用师傅的手机,给林队发送消息请求增援。
事后回想,我这一步,算是救了师傅,却间接把李局推入深渊。
李局是私下赶来支援,没有上报,没人知道他会出现在抓捕现场。倘若师傅的证词有所偏向,李局根本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深夜独自埋伏在楼下。
当然,我相信师傅不会凭空撒谎,我的笔录已经写明,是师傅打电话通知李局过来。
但就算这点坐实,分局领导接到电话,不调度正规警力围剿,孤身一人赶过来,这件事本身就很难解释。
而整件案子最核心的争议点,还不在这。
核心疑问是:季超攀爬外墙逃跑时,手上的枪是否还具备即时威胁,李局有没有开枪击毙他的必要?开枪之前,有没有口头警告?
说实话,我在楼里,混杂着女人和师傅缠斗的声响,漫天石灰迷眼,完全没有听见李局的警告声。面对讯问,我只能如实回答:不知道。
至于季超当时还有没有现实危险性,我也无法断定。只记得季超倒地之后,右手依旧紧紧攥着手枪。这人凶悍至极,就算逃命,也不肯弃枪。
可我心里清楚,单手抓墙攀爬,另一只手还要紧握枪支,难度大得离谱。
就算季超的死,李局尚能勉强解释情有可原,那第二枪,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就很难自圆其说。
这个女人,除了抛洒石灰、上前和师傅扭打之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跳楼落地之后,法医鉴定显示她落地瞬间一条腿直接摔断,已经彻底丧失反抗能力。
这里就是整个案件最关键的分叉口:李局开出第二枪,是在女人落地之前,还是落地之后?
若是落地前开枪,尚可辩解无法判断对方是否持有凶器,危险未知。
一旦是落地之后开枪,那故意杀人的指控,基本板上钉钉。
面对这个问题,我的回答依旧是不知道。
当时我整个人都懵了,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师傅身上,一心查看他有没有被石灰伤到、有没有负伤,根本分不清,枪声响起,是在女人落地之前,还是之后。
可师傅不一样。
他是老刑警,观察力、判断力远胜我。如果他也回答不知道,专案组根本不会采信。现场所有细节,他一定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文件下达、李局被刑拘之后,所里几乎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认为师傅在笔录里给出了对李局极度不利的证词。
这份证词,恐怕在当晚接受审讯的时候,就已经固定下来。
这也就解释得通,黎红那天在办公室外,狠狠扇了师傅一巴掌,师傅垂着头,连头都不敢抬。
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说出的每一句话,杀伤力有多大。
可我心底又生出一团疑云。
倘若黎红清楚师傅做了不利证词,为什么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神色反而缓和了不少?
难道她劝说师傅翻供?
那师傅,最后到底选择了什么?
案子涉及公安分局领导,社会关注度极高,检察院、法院一路加急推进。
开庭那天,法庭座无虚席。
师傅作为关键证人,站上证人席。
等他开口说出那番证词,我才猛然醒悟——
这个人,竟然狠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