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没有想象中精彩,却是跌宕起伏。
为了体现公平公正,经省高院裁定,此案异地审理,交于宜州中院审理。
而我和师傅,作为人证也一并来到了宜州中院。
开庭时,检察院的公诉人员依规依法列举了相关证据,案件朝着对李建国极为不利的方向发展。
特别是当易东方登场时,第一个问题,就将李建国的行为直接定性了。
因为他说,他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声枪响,是在那个女人跳楼落地之后响起的。
这就充分说明,李建国面对一个摔断了腿的女人,依然选择了开枪,并一枪将其击毙。
虽然大家都猜到了,易东方可能会这么说,可当他当着全法庭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指证李建国时,法庭还是哄的一声,像腾起一群蜜蜂一般,升腾起一阵惊呼。
易东方和李建国之间存在夺妻之恨的议论,再次成了热点。
公诉人听到易东方的如实供述,马上快马加鞭,想一举将李建国的罪行,直接定死在法槌之下。
“易东方,那天晚上,是你打电话向李建国求援的吗?”
“是的。”
“他作为你的领导,当时接到你电话之后,有没有走正规流程,安排警力进行抓捕?”
“没有。”
“那他是一个人,私自带着枪支,前来抓捕罪犯的?”
“是的。”
“事情发生之后,他连开两枪,将跳下楼的嫌疑人击毙。你下楼之后,看到嫌疑人已死,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说,我叫你守着,不是叫你打死他!”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知道我的枪法。”
全场哗然。
我暗暗皱眉。师傅这是想干吗?真的是想公报私仇吗?
这也太明显了吧?
虽然都是那天发生的实情,难道就不能委婉一点?何必要置人于死地呢?
可奇怪的是,在被告席上听到易东方供述的李建国,一直面无表情,只是嘴角眉梢不时在抽动。
旁听席上,我却没有看到前师母的身影。
公诉人问完了,轮到被告律师交叉询问。同样的问题,师傅的回答却有了变化。
准确地说,是回答的内容更精准,也更狠,听得我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易东方,那天晚上,是你主动向我的当事人寻求支援,而不是他找的你,对吧?”
“是的,是我主动打他电话。”
“当时,你叫他来时,还说了什么?”
“我说,带好枪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这话是你说的?”
“是的。是我说的。所以,李建国才会只身一人前来。”
我的汗当时就下来了。师傅这是要在庭上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你为什么不向你的直接领导或专案组寻找支援,却打电话给我的当事人求援?”
“因为我那天晚上只相信他。市局已经组织过两次抓捕,都让罪犯逃脱了,这说明我们内部有人通风报信,我不相信任何人,除了他。”
这话一出,旁听席里一众从岭南、渝州赶来的公安内部人员,个个脸上火辣辣的。易东方等于当众扒开了警队内部的漏洞。
但没人敢出声反驳,事实摆在那里,事后内鬼早已落网。
“你们二人进去抓捕之前,分工是谁定的?谁说了算?”
“我说了算。”
“为什么?我的当事人不是你的上级领导吗?为什么他要听你的?”
“因为我比他更有经验,警衔不比他低。罪犯的习性、手段,只有我最了解。”
“所以,整件事件,你才是那个主导人?”
“是的。”
我心里暗叫一声:完了,师傅自己跳进自己挖的深坑里了。
“你认为季超这个嫌疑人危不危险?”
“十分危险。而且枪法很好,我险些丧命其手。”
“你下到楼下后,看到犯罪嫌疑人季超躺在地上,他手里有没有枪?你确定他的枪里还有没有子弹?”
“我亲眼看到他手里有枪,我确定他枪里还有六发子弹。”
“以你几十年老刑警的经验与警觉判断,如果当时我的当事人不开枪,犯罪嫌疑人季超看到楼下有人,会不会开枪?”
“会,他肯定会开枪。”
“如果我的当事人,当时开口进行警告,犯罪嫌疑人会不会束手就擒?”
“不会。在楼上,他已经跟我对射,他不会给任何人机会,一旦抓到机会就会拼死反抗,第一时间扣动扳机。”
师傅的声音平静无波,再次激起旁听席一片窃窃私语。
傻子都听得出来,易东方拼尽全力,在为李建国脱罪。这反转,让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你再仔细回忆一下,那个女嫌疑人,从楼上窗户跳出楼外,那第二声枪响,是在她落地之前响起的,还是在她落地以后响起的?”
“我记得很清楚,是在她落地之后响起的。”
易东方的再次确认,又让所有人陷入茫然。
“在楼上时,你和那名女嫌疑人交过手?”
“是的。”
“你认为她很危险吗?”
“很危险。”
“你判断,她当时身上除了没有枪支,还有没有其他的凶器?”
“有。”
“是什么?”
“一把匕首。她险些将我的喉咙一刀割开。”
易东方说到这,抬手解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颈,一道浅浅的红色刀痕赫然在目。
我有些懵。当晚天黑混乱,我检查师傅身体,只看了四肢,脖颈处确实没有细看。
三天痕迹尚且清晰,当时必然见血,是我疏忽漏掉了。
“那你认为,她跳下楼之后,摔断一条腿,还能不能威胁到人的安全?”
“对我可能没有威胁了,但对他,只要近身,足以致命。”
全场又是一阵哗然。易东方语气里那一丝对李建国格斗能力的轻视,听得让人哭笑不得。
“你到楼下之后,看到我的当事人,离女嫌疑人有多远?”
“大概三米。”
“按你的判断,一条腿受了伤的女嫌疑人,还有没有可能,突然暴起,伤害到我的当事人?”
“这个距离,只要她缓过劲来,可以立即杀人。”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认识她。她是一名杀手,通缉犯!”
.......
随后庭审,被告方当庭提交物证:当晚缴获的男嫌犯那把92式手枪、女嫌犯的匕首,还有她藏在内衣夹层里的一包石灰粉。
一整场交叉询问下来,易东方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把李建国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可代价是,所有行动的发起、策划,私自调动警力、秘密出警的责任,全都扣在了他自己头上。
他救了李建国,可他自己,即将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