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平安落地了。
易东方再一次被撤职,刚刚当上没几天的代理所长,一撸到底。
后来有人告诉我,李局能够脱罪,易东方出庭作证自然功不可没。
但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并不是他。
而是那四个在车祸中同时遇害的孩子的父母。
在他们眼中,李建国是替孩子们报仇的英雄。
最终公安局深入调查,给五个孩子的行为定了性:他们冒险参与查毒案,不幸遇害,是小英雄。
可一篇短文,配上几张图片,一夜之间在网上掀起滔天巨浪。
帖子造谣,说五个孩子是官二代小恶魔,吸毒贩毒,携毒出逃摔下悬崖。他们父母位高权重,翻手为云覆手雨,强行洗白,包装成查毒英雄欺骗大众。
谣言还直接点名:市城南分局副局长李建国、重案组神探易东方,连同他徒弟袁小民,三人勾结黑社会,枪杀知情嫌犯灭口,掩盖真相,却侥幸逃脱法律制裁。
现如今这个网络世界,真假难辨,光怪陆离,人鬼共舞,防不胜防。
很多人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看出这说辞漏洞百出。可他们偏偏主动收起思考,放大谣言,主动充当传播者,添油加醋不断加工。
“官二代”“权贵”加上“警察”,这套组合太容易挑动情绪。这条谣言一夜席卷大江南北。
最后造谣帖子被下架,发帖人也被抓捕。可谣言早就长了腿,插上翅膀,再也拦不住。
李建国没法继续在渝州立足,半个月后调离,带着妻子远赴外地。
师傅易东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困在岭南矿区。想要重回分局、重回重案组,基本成了奢望。
我心里更是郁闷。再过几个月我的见习期就要期满,我该何去何从?
回头细想这场突如其来的网络风波,我和师傅都隐隐察觉,背后有一只无形大手搅动风云。
谣言里提到的黑社会,一直让我百思不解。指的是雷明?还是黎云?案发现场根本没人看见雷明。
师傅反复向上级说明,为保护线人,不能透露线索提供人的信息,这本就是办案常规操作。那消息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
还有易晓意逃离学校前打出的那通电话。
接听人的身份至今没有查清,号码是被盗用的,事后电话卡直接被销毁,电讯部门调出的通话记录毫无价值。
班主任回忆,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
我们猜测过是季超,可我听过季超的声音,洪亮有力,一点不显老。
也猜想对方使用了变声软件,可如果刻意变声,没必要费尽心思销毁手机卡掩盖痕迹。
这个人,依旧藏在暗处。
他的目的绝不只是逼走李建国,把我和师傅赶出重案组这么简单。
他到底想要什么?
可眼下,我和师傅没有多余精力追查暗处的人,一份通知突然送达,直接把师徒二人拖进巨大的尴尬里。
那天一早,丁兰脸色惨白冲进我和易东方的办公室。
师傅只当了短短几天代理所长,岗位就交到廖进步手上。可所里有事,大家第一时间还是来找易东方。
“易所,不好了!出事了!”
“兰姐,怎么急成这样?”我开口问道。
她没搭理我,神色凄然,把手里的传真递到师傅面前。
师傅接过传真,只扫了几眼,脸色骤然一变,拿起听筒直接拨打电话。
“王光耀,你们是什么意思?这么大的事,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下通知?我这十几号人,你们打算怎么安排?让大家卷铺盖去马路上去吗?”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师傅,你听我说,这是局里统一决定,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这件事之前就沟通过,你不是不清楚……”
“少跟我打官腔!就这么甩包袱,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廖进步、李桂林还有在所里所有人全都闻声聚拢过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神色凄苦,面面相觑。
我拿起传真,脑子里嗡的一声。
《关于撤销岭南派出所,降为岭南警务室的通知》。
这下完了,我该去哪?
师傅还在电话里争执,所有人都挤在办公室门口竖着耳朵听。但大家心里清楚,就算师傅争到口干舌燥,也改变不了这个决定。
我站起身,从人群里挤出去,走出派出所大门,来到街上。
街道空荡荡,行人寥寥。道路两侧高大茂盛的法国梧桐不知栽种于何年,秋意袭来,黄叶铺满地面,满目凄凉。
我下意识走向十字路口,穿过路口,就能望见陈氏包子铺的招牌。
回想这段日子,像坐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惊险又刺激。很多警察干一辈子,都遇不到几件大案。我一个见习民警,跟着师傅易东方,短短半年,接连遇上包子碎尸案、夜跑女孩失踪案、幼儿园寻母案,还有岭南蓄水池藏尸案。
入职之前,我根本不敢想象会经历这么多。
跟着师傅连破数案,虽然我的贡献有限,但总有几份苦劳吧。换来的却只是几次不痛不痒的口头表扬,没有任何实质利好。
从城南派出所,到市分局重案组,再到岭南派出所,下一步,我又会被安排到哪里?
岭南警务室的定编早就公示,只留三个人。
师傅正式定为调研员,落户岭南;廖进步、李桂林占剩下名额。丁兰都未必能保住岗位,辅警大概率就地解散。
那我呢?我该去哪?
脑子乱糟糟,不知不觉走到十字路口。
傻子出事之后,路口重新划了人行道,车辆行经这里都会减速。
我茫然望着马路对面,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着藏青色中山装,肩上挎着黑色文件包,正横穿马路朝我这边走来。
一辆白色SUV从远处疾驰而来,车速越来越快。
老人猛地抬头看向车子,我目光也不由自主锁定这辆车。
下一秒,汽车狠狠撞上老人。老人整个人腾空飞起,黑色文件包脱手飞出,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震颤起来。
只有我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动弹不得。
……
事后,师傅易东方,还有不少同事反复问我:
“你就站在原地看着?什么都没做?”
“是的,我就看着,一动没动。”
“司机从车上下来,拎着刀,连捅六刀,你也没有上前?”
“没动。”
“直到他最后割断自己喉咙,你才上前?”
“是。”
“那你身上沾的血迹,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