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告诉苏娥，父亲留给我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这话，在找到妹妹之前，我跟谁也不会说。
因为这话，说不得！
......
苏娥和我谈完之后，在案情分析会上，公开站出来为我说话。而关于我家里那段惨烈往事，她只是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我心里对她满怀感激。
“路口撞人事件发生在早上八点三十分。袁小民出现十三秒的呆滞，表面看是冷漠旁观，本质是典型的创伤性冻结反应，也叫急性应激木僵。”
“简单来讲，他曾经亲历过同类惨剧，创伤记忆被封存在大脑深处。这起突发血案，瞬间激活旧创伤，大脑的理性功能直接下线，运动神经被锁住。”
“那一刻的他，就像一根凝固的木桩，动不了、跑不开、喊不出，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被动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危机解除之后，他的意识可以恢复正常，参与本案侦查完全没有问题。”
“经历这次应激发作，后续再遇到同类突发事件，大概率不会再陷入木僵，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创伤的一次释放。”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林队还在迟疑。苏娥又补充两句，终于说服众人，让我留下来办案。
“其实我们刑警，或多或少都体会过这种应激状态。有的人反应明显，有的人藏得深。有人敢于承认，有人不愿提起。”
“这是我们这一行要扛的东西，也是必经的成长。”
听完苏娥的鉴定，几乎所有人都默默点头。
.......
林队虽然最终同意我继续参与案件，但关于我当场没能出手阻拦、间接造成杨志鹏殒命的议论，从没断过。
哪怕法医鉴定结论摆在面前：杨志鹏致命伤是车辆撞击带来的内脏破裂与重度颅脑损伤，就算凶手不上前补刀，人也救不回来。流言依旧四处蔓延。
这些闲话，反倒让我暗下决心，这件案子，我一定要查到底。
当然，我还有私心。我必须靠这桩案子立大功，给我的见习生涯添上关键一笔，给自己谋一个安稳去处。
如今我对师父，已经有几分失去信心。
他自身麻烦缠身，泥菩萨过河，哪里还有余力帮我安排后路。
从表面上看，这案子简单清晰，就是一桩典型的蓄谋报复杀人案。
赖常思今年六十六岁，坐了整整二十五年牢，刚刚刑满释放。出狱第一件事，就是开车撞死前岭南煤矿一把手杨志鹏。
撞完仍难消恨意，下车拔刀连捅六刀，最后当场自尽。
当年赖常思入狱，罪名就是玩忽职守，因为工作失职，引发井下特大恶性瓦斯爆炸。
那场事故，四十六人遇难，一百零七人受伤。
当然，出事之后被追责的不止赖常思一人，前后一共五人判刑，十一名管理人员撤职查办。时任矿党委书记兼矿长的杨志鹏，只拿到党内警告、记大过处分，同时免去矿长职务。
当年对杨志鹏的处理，一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部分人觉得处罚太轻。他是一矿之长，党委书记，在矿区一言九鼎。出了这么大的惨案，仅仅警告记过，免掉矿长，根本难以平息遇难家属的怒火。
另一部分人认为处置得当。虽然他是一把手，但平时不主抓生产，生产、安全各有分管矿长、总工，权责分开。免去矿长一职，已经算是很重的处理。
可对于赖常思的判决，几乎没人觉得量刑过重。
他是所有人里面判得最重的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他罪有应得。
出事那天，正好是赖常思值班，前一日他还下井，去过出事的掘进工作面，却没有排查出任何隐患，工作记录簿空空荡荡，是实打实的渎职。
更让人无法替他辩解的是，这场灾难的直接导火索，就是井下违规带电作业，引燃积聚瓦斯，继而引爆煤尘。
那个违规操作的电工，正是赖常思的大儿子，赖小生，当年才十八岁，爆炸发生当场就没了性命。
矿区里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赖常思害死了自己儿子，还连累上百无辜矿工。如果他下井时及时发现瓦斯超标，叫停作业，这场惨剧根本不会发生。
也有人说，是赖小生亲手坑了父亲，若是严格遵守规程，不带电检修设备，灾难就不会降临。
更多人评价，这场矿难，是他们父子二人联手酿成大祸，罪无可赦！
事故之后，国家、省、市三级专家组成联合调查组，耗时半年，敲定事故最终调查报告。
定性为安全管理人员渎职，现场操作人员违规，酿成特大安全生产事故。
当年开庭，旁听的人事后回忆，庭审上赖常思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其他人声嘶力竭辩解，唯独他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法官询问他最后陈述，他也只是轻轻摇头，表示认罪，接受所有判决。
也正是这份认罪态度，才只轻判了二十五年的刑期。
还有一件事，矿区老人私下议论了几十年。
入狱之后，赖常思的二儿子，初中毕业没能考上高中，顺利进矿电工组，和哥哥一样，当上煤矿电工。
在那个年代，没有背景的矿区子弟想做电工，门槛极高。要么读煤炭技校，考取电工证；要么家属为矿山立下大功，劳资科专门申请特批名额。
赖家两条都不沾边，成绩不行，也谈不上对矿山有贡献。他凭什么拿到这个岗位？
按常理，赖家应当感念矿上的照顾，感恩杨志鹏。
可赖常思出狱，不送礼不道谢，反倒开车持刀，来找杨志鹏索命。
原因只有一个。
是他那性格执拗、不肯罢休的妻子。
是她，在漫长岁月里，在家中，在矿上，在市里省里，甚至北京，一点点将当年的旧事，堆叠成一座冰山般厚重的仇恨。
日积月累，到最后，谁都再也融化不开。
当然，真正压垮赖常思，让他下定决心痛下杀手的，是一个全矿老人私下传了几十年，唯独赖常思，到出狱之后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