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派出所吃出的包子碎尸案 > 第127章 我爱北京天安门
  杨彩凤,旁人都叫她凤姐,赖常思的妻子。
  “这个女人可不简单。”
  这话,是师父易东方说的。
  二十八年前,易东方还只是岭南煤矿派出所一名普通民警,和如今的我一样,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
  矿难一出,儿子惨死,丈夫锒铛入狱。杨彩凤的人生,一瞬间从安稳的日子狠狠摔进地狱。
  所有人都盖棺定论:丈夫渎职,儿子违规操作,父子二人酿成大祸。唯独杨彩凤不认。
  在她心里,丈夫赖常思老实本分,干活兢兢业业,绝不可能犯下漠视人命的低级错误。自己一向听话守规矩的儿子赖小生,更不会无视安全章程,去做带电作业这种蠢事。
  这一切,全是诬陷,是造谣,是有人刻意栽赃。
  抱着这样一股执念,她踏上了无休止的上访申诉之路。
  最开始,她天天往矿部跑,要找的人就是杨志鹏。
  那时候杨志鹏虽然被免去矿长职务,可矿党委书记的实权还握在手里。全矿上下心里都透亮,岭南煤矿,依旧是他说了算。
  起初杨志鹏还愿意接待,好茶相待,耐着性子劝说。可架不住杨彩凤一次次上门纠缠,时间久了,杨志鹏彻底烦了。
  之后只要杨彩凤露面,他就刻意躲开,避而不见,让她连自己的面都见不到。
  见不到杨志鹏,杨彩凤踏出矿山,直奔市里。
  市信访办、法院接待窗口、检察院、市委市政府大院,到处都留下过她的身影。
  市里被折腾得头疼,直接把电话打到矿部。
  矿部迅速下达指令,由矿综合办、工会、居委会联合矿派出所组成专项小组,专门盯着杨彩凤。
  说白了,就是把她抓回来,阻止她继续上访。
  这个阶段的杨彩凤尚且还在讲理。只是到处递交材料反映问题,不哭闹,不举牌子,不拉横幅。
  可矿上、市里日复一日派人盯梢围堵,终于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某一天,她凭空消失了。
  当省煤炭厅领导怒气冲冲,亲自打电话问责杨志鹏的时候,整个矿部全部炸开了锅。
  杨彩凤已经跑到省政府大门口,手里举着纸牌,上面写着几个刺目的血红大字:千古奇冤!
  这一回,去带回她的不再是好言相劝的工会、居委会工作人员,全是脸色铁青的矿派出所民警。直接给她戴上了手铐。
  站在如今的角度回看,企业公安跨地区抓捕上访群众、上手铐这件事,本就值得商榷。但放在那个年代,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妥。
  当年参与抓捕的人里,就有师傅易东方,手铐据说还是他亲手铐上去的。
  还有流言说抓捕现场杨彩凤激烈反抗,好几名警察一拥而上,把她按倒在地才制服。
  矿上不少人亲眼看见,押解回来下车的时候,杨彩凤头上套着头套,身上带着血迹,双脚无法落地,是被人拖拽着走下车。嘴里被塞了东西,听不见一丝哭喊。
  那次之后,杨彩凤被关押起来。关了多久无人知晓。只听说,直到她写下不再上访的保证书,二儿子才把她接回家里。
  经历这一场风波,她安分了一阵子。也有人私下议论,不是她想通了,是身上的伤痛逼得她动弹不得。
  平静没有持续多久,有一天,她再一次不见了。
  她二儿子跑到矿派出所报案,全所上下人人心慌。不是担心她遭遇危险,而是怕她又跑到外面去闹事。
  消息上报矿部,杨志鹏勃然大怒,下死命令四处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半个月之后,一通电话打进杨志鹏办公室。电话那头说完,杨志鹏双手不住颤抖,整个人呆立原地,吓得魂飞魄散。
  整个岭南煤矿再度震动。
  挂掉电话,杨志鹏传唤来当时的矿派出所所长、综合办主任。这一回他没有大吼大骂,语气冷得像冰:
  “如果你们连一个女人都管不好,那你们就自己卷铺盖滚蛋!”
  按体制来说,矿派出所归公安系统管辖,矿党委无权直接任免。但那个年代企业派出所权责交叉,一位矿党委书记的一句话,真能左右一所之长的前途去留。
  两个人满头冷汗走出办公室,立刻调配人手。综合办主任亲自带队,两名矿派出所民警随行,目标直指北京。
  原来,杨彩凤这一回,直接把状告到了京城。
  队伍连夜驱车奔赴北京,路上轮流开车换人,除了加油几乎一刻不停歇。
  杨彩凤已经在北京滞留整整七天。
  她在北京城里四处转悠打听,只要看见门口竖立红旗、有卫兵站岗的大院,就想要往里闯。
  一次又一次被警卫拦下推开,这家进不去,就换下一家,不知疲惫,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甚至还阴差阳错,险些冲撞外国驻华使馆。
  她的举动,终于引起相关人员注意。有人接待了她,给她安排住处,管她一日三餐,收下了她厚厚一叠申诉材料。
  可她以为盼来了希望,殊不知这份材料层层流转,一通通电话自上而下,从京城落到省里,再到市里,最后直直打回岭南煤矿,打到杨志鹏办公桌上。
  杨志鹏这才彻底醒悟,如果杨彩凤这件事处置不妥,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就要保不住。
  对他而言,杨彩凤,已经比那场“9·28”特大矿难,还要让他恐惧。
  奔赴北京的抓捕队伍当中,再一次有我师傅易东方。
  事后我当面找师傅求证这段往事,他面色沉郁,缓缓道出全部经过。
  他们星夜兼程赶到北京,正好是上午十点多。
  师父回忆,彼时已经入冬,可那天北京天气极好,阳光透亮,万里无云。倘若不是身负抓捕任务,倒真想停下来好好看一看美丽的首都。
  抵达之后他们才得到消息:杨彩凤去了天安门广场。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天安门。
  众人迅速驱车赶过去,停好车子,一路快步奔向广场。到了此地,才体会到北京冬日的风,刺骨一般刮在脸上。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定位,找人难如大海捞针。但目标特征太过鲜明。
  当他们冲到约定的位置,终于看见了杨彩凤。
  杨彩凤身上披着一件宽大厚重的军大衣,安静坐在石墩上。看见满脸焦灼赶来的一行人,她目光澄澈,脸上甚至浮起一层淡淡的柔和笑意。
  她身后,两名武警战士身姿挺拔,肃穆伫立。
  综合办主任看见她,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一把抢过身旁民警手里的手铐,几步冲上前,就要给杨彩凤铐上。
  杨彩凤没有躲闪,脸上依旧挂着那一抹笑。
  她心里恐怕早就清楚,这一趟进京,终究又是徒劳无功。回去之后,等待自己的只会是更加严酷的对待。可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还有什么值得顾忌?
  “住手!”
  两声洪亮断喝,把综合办主任连同随行民警全都镇住。
  是那两名武警。二人怒目圆睁,往前踏出一步,直直挡在了杨彩凤身前。
  原来杨彩凤来到天安门,本是想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她认为可以真正为她作主的最亲最敬的老人。
  可惜那天恰逢闭馆,无法入内。
  她便跪在大门之前,朝着那个方向,重重磕下三个响头。磕头完毕,她伏在冰冷地面,失声痛哭。
  直到两名武警上前,其中一人脱下自己身上的军大衣,披到了冻得瑟瑟发抖的杨彩凤肩上。
  ……
  当着武警战士的面,综合办主任终究不敢强行上手铐。
  离开的时候,杨彩凤把军大衣双手交还战士,郑重道谢。
  她又回头,久久凝望着那个方向,之后才安安静静,跟着一行人转身离开。
  可一坐进返程的车里,在综合办主任强硬命令之下,手铐依旧锁在了杨彩凤的手腕上。
  回到岭南矿部之后,杨彩凤彻底变了。
  她的转变,让不少心里阴暗、灵魂猥琐的人暗自窃喜。
  直到某一天,师傅易东方独自走进杨志鹏的办公室。
  “杨书记,我建议,把她送进精神病院。那里,才适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