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般的风车。”
这是一处文学典故,知道的人不算多。我甚至怀疑,就算师父看见这条留言,也未必明白其中含义。可我恰好清楚。
这句话出自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小说《堂吉诃德》,是堂吉诃德将远处的风车当成巨人,挥矛上前决斗。最后堂吉诃德败了,但那份无所畏惧的勇气,一直被后人记住。
能拿这句话来形容易东方,留言的人极有可能是知情者。他把师傅比作执着的骑士。细细琢磨,二人的确有几分相像。
我点开对方主页,网名:井下的鼠。
不用多想,这人一定是岭南煤矿出来的,而且下过矿井。
他到底知道什么?又打算告诉我什么线索?
犹豫片刻,我在评论区留下一句留言:“我姓堂,可以聊聊吗?”
一直等到睡着,也没有收到回复。想来对方留下评论之后,就下线离开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打开手机,一条消息提示弹了出来。
那个叫“井下的鼠”的人回复我了:
“鲁莽要比怯懦更接近真相。”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洗漱完毕,我动身前往陈氏包子铺,打算买几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带给师傅。杨志鹏家在市区,刚好顺路。
刚走到包子铺门口,一道人影匆匆从眼前一闪而过。
“乔安心?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景江花园的保安乔安心。当初正是他及时报警,才救下煤气中毒的肖玲玲奶奶。他怎么跑到岭南来了?
他手里拎着袋子,里面装着好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看见我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像是怕我抢走他手里的包子。
“你怕什么?难不成我还抢你的包子?”
我快步上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拉扯之间,袋子落地,包子滚了一地。
他神色慌乱,我却一眼盯住了他的右手——少了一截手指。
难怪以前每次碰面,他总把这只手揣在裤兜里。我原先只当是个人习惯,现在才明白,他是刻意遮掩断指。
“你的手指是怎么回事?”我立刻警觉,开口追问。
乔安心年纪不小了,面色还算红润,但脸上的皱纹,藏不住岁月留下的痕迹。
“在井下干活的时候,受的伤。”
他一眼认出了我,只是这份紧张,显得格外反常。
“你也是岭南本地人?”
“是。十几年前企业买断工龄,我就下岗离开了。袁警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乔安心慢慢平复情绪,弯腰捡拾地上的包子。
“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买几个赔你。”我满心歉意。
“不用重新买,算我的。”陈玉芬在铺子里看见滚落一地的包子,探出头说道。
“没事没事,擦一擦还能吃。”乔安心连忙摆手。
“我调到矿派出所工作了。”我蹲下身帮他捡包子。
“啊?调到这里……是跟着易东方一起来的?”
“你认识我师傅?”我记得从前没有见过他们碰面。
“没见过,只是听说过这个人。”
“你住在哪?”
“我……就在前面……”
乔安心明显急于脱身,捡起包子匆匆离开。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
这个人好像刻意不想和我多打交道,一提师父,紧张感更是藏不住。为什么?那截断指,真的是井下作业造成的工伤?
眼下还有正事要办,来不及深究。我打算买好包子,进城探望师傅,再去杨志鹏家里走访。
陈玉芬望着乔安心走远的背影,轻声跟我说:“小民,这个姓乔的,好像是有事想找你们。”
“找我们?”
“没错。昨天下午,我看见他两次从铺子门口路过,都是往派出所方向走。可走到大门口,又犹豫不决,转身原路返回了。”
“是吗?你没看错?”
“绝对没错,满脸心事,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压着事。”
可惜我没有乔安心的联系方式,没法直接联系他。
到了上班时间,我只能先赶回派出所。丁兰也刚好到单位,听说要进城探望师父,还要一起走访杨志鹏家人,当即一口答应。
我跟廖进步、李桂林打了招呼,便和丁兰驱车进城。路上拨通师傅电话,结果心里一沉——师傅已经出院了。
我说买了包子给他送过去,他压低声音,说没时间,不吃了,直接挂断电话。
想来他身边有人,不方便多说。
师傅只是被人下药,陷入昏迷,身体本就没有重伤,出院也合乎情理。看得出来,对方的目标只是毁坏他的名声,并不是要取他性命。只是师傅为人素来谨慎小心,怎么会轻易落入圈套,我始终想不通。
包子送不出去,丁兰正好没吃早饭,就给了她。
丁兰性子温和善良,做事细心,反应机敏,平日里对我也多有照顾。吃完包子,她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我跟她说:“听说杨志鹏家里只有老伴,身体不太好,等会儿问话,兰姐就要多费心。”
她笑了笑:“没问题,交给我。”
杨志鹏住在渝州岭南花苑,是当年岭南煤矿自建的职工小区。我不清楚详细门牌号,丁兰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不用担心,绝大多数岭南矿上人家的住址,我都记在脑子里,杨志鹏家也一样。”
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兰姐,居然是一本岭南活户籍册。我立刻想起刚才遇见的人,开口问道:“兰姐,那你知不知道乔安心住在哪?”
“乔安心?当然知道。不光住址,他家的情况我全都清楚。”
“那你跟我说说这个人。”
“他父亲叫乔大林,还有个哥哥乔平心。二十八年前岭南9·28矿难,他父亲直接葬身在井下,哥哥严重烧伤,常年在家休养,生活不能自理。他家住在矿职工医院旁边的平房。”
“兰姐,你怎么对他家这么了解?”
“你要是在矿派出所当了近十几年户籍警,你也能记得清清楚楚。”兰姐笑着回答。
“别小看乔安心,十几年前,他在矿区还有个外号,叫岭南一支笔。”
“一支笔?是写字好看?”我心里纳闷,之前听说郭红旗字写得漂亮,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乔安心。
“不是书法,是写文章。他是岭南煤矿唯一一个小说登上国家级刊物的人,还拿过煤炭系统的文学奖,叫黑子杯银奖。”
“这么厉害?”
“当然。听说直到现在,他还在番茄平台写小说。”
我惊得愣住。我闲暇时也常看番茄小说,万万没想到,刚才碰到的乔安心,居然是网络小说作者。
“他的笔名,好像叫什么老鼠……”
“井下的鼠?”我心头猛地一跳。
“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