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茶壶呼啸着迎面飞来，擦过我的脸颊，“啪”地撞在墙上碎裂，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茶壶虽然没能砸中我，却一下把我砸醒。眼前这些人，根本不是我能招惹的。
这一声巨响，也把原本打算跟着我进屋的廖进步和李桂林拦在了门外，两人见状不敢踏进来，只是伸脖看了一眼，马上缩回去。
到底是人老成精，一看场面失控，当即选择明哲保身。
我心里打鼓，转身打算开溜，身后却传来一声呵斥。
“兔崽子，骂完人就想走？给我滚过来！”
开口的是屋里唯一身着高档西服、气质儒雅的男人，刚才在病房里阴阳怪气、不停嘲讽师傅的，就是他。
“几位师叔师伯……我还有事，要不我晚点再来？”
“少来这套。小王八羔子，上次开我的车，弄得脏兮兮就算了，车里还满是狗毛，你偷狗去了？”
“是办案，那是一只金毛警犬。”
“胡说，哪有用金毛当警犬的？你们师徒俩分明是故意糟蹋我的车！”
旁边另一个人笑着插话：“你这个资本家，有几个钱就到处显摆？小家伙，本来我也打算训你一顿，听说你把他车子霍霍了，我反倒不想动你了，进来坐。”
其余几人跟着起哄，纷纷打趣，压得那个西装男人哑口无言。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病房里气氛热烈，全然没有先前的紧张，反倒透着暖意。
我看向病床上的易东方，他脸上带着尴尬，神情却明显放松下来。我心里清楚，师傅没事了。
这些人，都是他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也是他这辈子最坚实的底气和依靠。在外人面前，他们个个沉稳威严，可聚在一起，便卸下所有伪装，随性畅谈。
这份厚重的情谊，比任何药物，都更能抚平师傅这段时间承受的精神创伤。
我暗自疑惑，他们怎么会突然赶到渝州？我不相信仅仅因为师傅这场网络丑闻，就能把这群人招来。上次胡盈盈出事，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他们才专程赶来。这次，背后定然另有缘由。
我扫视一圈，没有见到胡盈盈的养父胡叔，也没看见上次坐镇统筹的那位长者。
“好了几位爷，安静一会儿行不行，我头都快炸了。”易东方抱着头，无奈地抱怨。
“易东方，易瘸子，是你把我们叫来的，这才几分钟，就嫌我们吵了？”
“哪敢。我就是想问问，事情进展怎么样，有没有变数？”
“你啊，都落得身败名裂、全网传谣的地步，心里还惦记案子。行，给你吃颗定心丸，通道已经打通，该打好招呼的地方，都落实好了，就等你这边提交材料。这事，稳了！”
“真的？这事干系重大，可开不得玩笑！如果真能办成，我易东方给各位磕头都愿意！”
“行了，你的头自己留着。但我得提醒你，这件案子背后水很深。这次对方只是设局抹黑你的名声，没有真正伤及根本，谁也说不准后面还会使出什么阴毒手段，务必多加小心。”
“我知道。我现在孤身一人，没什么好怕的。真要是出事，不是还有你们替我收尸吗？”
师傅一声苦笑，听得众人心中酸涩。他们都听闻了师傅接连丧子、失去亲友的种种不幸，却不知道该如何宽慰。
短暂沉默后，有人认真开口：“东方，跟我们说实话，这件事里，是不是还有隐瞒的内情？我们愿意为你奔走，就算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也毫不畏惧。可你不能一直藏着掖着，让我们心里不踏实。”
话音落下，所有人神色严肃，目光齐齐落在师傅身上。
易东方转头看向我，明显想让我出去回避。
我把头扭向一边，故意不看他。一到关键节点就想支开我，实在过分。
“好，我说。这件案子牵扯46条人命，107个家庭。不对，应该是48条人命！前不久离世的两个人，也要算进去……”
“师傅，应该是49条人命。就在今天，萍州上埠镇派出所门口出了一桩命案，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件事也和我们查的案子有关。”
……
离开病房的时候，师傅的战友们还在屋里商议。最终我没有违逆师傅的意思，先行告退。临走前师傅叮嘱我，把剩下的调查工作做完，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贸然掺和更深层的博弈。
说白了，在他眼里，就算我想插手，也起不了作用，只会平添麻烦。
走出病房，走廊里守着的刑侦老同事还在原地等候，我上前一一道谢。这时我才知道，把师傅安置在第二人民医院，是林队的安排。
目的就是避开各方耳目，让师傅不受打扰，也给他和这群能量巨大的战友留出可以密谈的空间。林队心思缜密，考虑得果然周全。
走出住院部大楼，看见廖进步和李桂林坐在楼下台阶抽烟。两人早已没有刚赶来时的焦虑，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看见我出来，直接咧嘴。
“两位叔，这事不好笑。”我心里有些烦闷。
“是是，我们不该笑。可回想起来实在忍不住，哈哈！你师傅是什么人你清楚，平日里永远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年轻的时候没少训我们。这下倒好，直接全网出圈，还是直播……”
“师傅是被人陷害的。”我急忙辩解。
“这点不用你说，我们心里清楚。但你有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设圈套？说明你师傅追查的案子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幕后之人狗急跳墙，才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李桂林收起笑意，正色说道。
“我们不能拖后腿。赖常思这条线的情况基本摸清，但杨志鹏那边，我们还一无所知，得抓紧时间推进。”廖进步一边起身朝车子走去，一边说道。
“那我们先回矿派出所整理线索，明天再动身，去杨志鹏家里走访一趟。”
“不行，小民。明天走访杨志鹏家，我和老李就不去了，由你和丁兰过去。”
廖进步的话让我一愣：“为什么？”
“这里面的缘由复杂，都是陈年旧事，你不必多问。相信我们，你和丁兰过去，走访效果会更好。”
……
回到矿派出所时，已是深夜。整片矿山陷入沉睡，万籁俱寂。
我停好车，简单冲了澡，躺回宿舍床上，却毫无睡意。好奇心涌了上来，在车上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那条视频，一直没有细看。
我拿出手机搜索关键词，渝州孔目江小船事件果然高居热搜。可仅仅几个小时，原版视频已经全部下架，再也找不到。网上只剩下各式各样的解说帖子和评论。
各路网友大开脑洞，不断猜测、编造故事。在舆论的渲染下，师傅被塑造成一个深藏不露、风流成性的黑警败类。
翻看着密密麻麻的评论，一条看似突兀的留言，瞬间让我心头一惊。
“易东方，小心巨人般的风车砸死你！”
几乎就在同时，一条关于岭南煤矿有人开车撞死原矿党委书记兼矿长，事后补刀六刀的新闻也在疯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