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棠认得谢琮。
不是大军凯旋时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威武将军,而是在很早之前的陇右,北府军驻扎的地方。
那时她年岁还小。
寄棠的父亲去世早,家中原本略有薄产,足够母女日常嚼用。
可母亲张婉儿耐不住,先是被个小白脸骗光家私。
又不长记性,跑去勾搭有夫之妇,叫人打上门来,在当地无法容身。
母女两个这才一路奔波到西北投亲。
自寄棠记事起,她娘便被一个又一个男人欺骗、玩弄,所以日子总是颠沛流离。
直到张婉儿嫁给周伯伯,娘两个才在边城安顿下来。
那时的寄棠太渴望一个安稳的家。
周伯伯是军营里负责喂马的饲马兵,日常忙碌,寄棠便也跟着跑前跑后。
给马梳毛、喂食、清理,她都学得有模有样,一来二去,便遇见北府军中鼎鼎有名的少将军谢琮。
昂扬挺拔的少年,虽未长成,却已显巍峨。
谢琮的坐骑,洗刷从不假以人手,凡事亲力亲为。
寄棠是有眼色惯了的。
知道谢琮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于是算着日子,等他来时,总会打好一桶水放在马厩外面,等着他来取用。
时日长了,倒也能说上几句话,见到谢琮的机会也更多。
有回寄棠大意,放跑了一匹性烈的骏马,还是谢琮驯服后给她牵了回来。
后来周伯伯升了马监,日子越来越好。
谁料变故突生,周伯伯死了。
头七还未过,张婉儿就带着寄棠跟一个商人跑了。
自此,陇右的一切都再与她无关。
时隔多年,在这里看到谢琮,寄棠一时有些茫然。
才犹豫是否该上前见礼时,谢琮已经漫不经心挪开视线。
他就坐在禅房窗下,夕阳余晖在他周身镶嵌着一抹佛性的金边,留下一道矜贵的背影。
他气势愈发盛了。
谢琮应该没认出她来。
住持引着寄棠坐下,“多谢萧施主割爱,解了老衲的为难。稍后老衲重新开光诵经,诚心祝祷,烦请施主下月再来请观音大士。”
寄棠轻轻点头,“不妨事。”
下个月她早就不是什么侯夫人,更不需要送子的观音。
只是这些话,却不必为外人道。
住持道,“夫人宅心仁厚,佛祖必定保佑您万事顺心,早生贵子。”
寄棠笑容舒展,并不多做解释。
好话说过一轮,住持不时拿眼瞥向谢琮。
这位贵人,先时要争观音像,后又要当面致谢,可如今萧夫人就站在这里,又是那么一个亲善温婉的性子,自己铺垫了这么半天,他反倒不动了。
难不成当面致谢那些都是客套话?
住持犯起难来。
寄棠觉得一定是客套话。
她认识谢琮时,他就是军营里出名的冷面将军。
陇右有多少姑娘偷偷恋慕他,就有多少被他冷峻严肃吓跑。
那时候她就没听他说过软话。
禅房里只剩下住持干巴巴的声音,“今日天气真好,后山的红叶都开了……”
寄棠有些同情的看向胡子花白的老和尚。
她又不是真的要等那一声谢,正要开口解围,谢琮转过头来,一双眼睛似平静无波的井,又黑又深,“多谢萧夫人。”
冷淡,简洁。
毫不拖泥带水。
寄棠垂眸,“不用客气。”
住持在一旁干笑,“阿弥陀佛。”
事情解决,谢琮也没有留下的必要,起身时,他高大的骨架几乎遮住了天光,投下的阴影,将寄棠整个人都罩住了。
住持将人送出去。
等拿到金身塑像,天色已然不早。
寄棠打包了给太夫人带的萝卜糕,便启程回府。
因多耽搁了一会儿,外院香客只剩零散几个,等车夫将马车赶过来的空挡,寄棠吩咐侍女几句。
“找乞儿?”
寄棠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你往那边去寻,他不会走太远。”
侍女握着荷包,将信将疑,“夫人心肠真好。”
寄棠但笑不语。
侍女走后,须臾,一辆刻有徽章的高大马车停在她面前。
车帘缓缓掀开,露出那人幽深寒凉的眼眸。
寄棠有些惊讶。
“大将军。”
时已入秋,气温低了许多。
尤其是山上,秋风吹过,更显凉意。
短暂的错愕过后,寄棠恢复如常。
五年光阴,她早已被生活打磨的更从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惊一乍。
谢琮神情很淡,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马车也没有动。
秋风吹起寄棠裙摆,已经有人朝这边张望。
寄棠又问,“大将军,有事吗?”
谢琮靠着车壁,半明半暗的光影,将他优越俊美的轮廓勾勒的更加深邃,他瞥向她,语气听不出情绪。
“有事,上车。”
他一惯是发号施令的大将军。
从前是,现在也一样。
寄棠没多犹豫。
看样子他是记得她的。
山风吹得她有些冷,车内空间宽敞,她小心的坐在角落,微微垂首,双手搭在膝上。
车帘重新放下,马车被赶到一个僻静处。
随侍也走远了。
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寄棠不知道谢琮要对她说什么,就像她不记得从前有没有对谢琮耍过心机。
或许有吧。
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装可怜装单纯太简单不过。
寄棠从前总嫌弃张婉儿。
可其实张婉儿对付男人的那些招数,她自小耳濡目染。
更青出于蓝。
否则单凭与永泰公主容貌相似,她也坐不上侯夫人的位置。
当然这也不重要。
已经都过去了。
自她上车后,谢琮便嗅到一股淡淡的香,舒缓了他绷紧多时的神经。
这辆马车空间足够大,她却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那尊观音——”谢琮开口,嗓音低沉,“是送属下成婚的贺礼。”
寄棠嗯了一声。
其实给他也好,给属下也罢……都可以。
“事先不知是你所求,却耽误了你。”
车内没有燃灯,外头天色渐暗,车厢内更是黯淡,说话时,他下颌微微低下,俊美的轮廓深邃锋利。
“没事。”
寄棠觉得这话有些怪,什么耽误不耽误的,于是她又补充一句,“我不着急。”
可侍女找不到她,该着急了。
谢琮面容隐在暗处,像个慈悲心肠的好人,“这件事责任在我,该补偿于你。”
寄棠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等在此处,是为酬谢她。
“匣子里是谢礼。”
谢琮指着她手边的梨花木匣子,“打开看看。”
寄棠根本没注意马车上有什么,本能推拒,“不必,不过一件小事。”
“不需要?”
谢琮身子稍稍前倾,那张棱角分明的深邃面容终于清晰的露出来。
他面容其实变化不大,只是上位者的气势更为强烈雄浑,锋而不锐,比起少年时期的冷肃,更有一番令人望尘莫及的气场威严。
寄棠点头,“不用。”
观音像送走更好,她不在乎。
也不想与面前的人有什么牵扯,“您不用客气。况且,住持说下个月便能重新再请一尊。”
谢琮没有再提,目光落在她颊边的笑上。
贝齿红唇,脱离了十五岁少女的青涩,此刻的她像是汲饱水的海棠,花开正好,秾艳明晰。
已经是侯夫人了。
自然不需要他。
谢琮没再说话。他将头侧向车窗外,面容冷峻,不知在想什么。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寄棠已经与过去切割干净,两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琮没回答。
“棠棠!棠棠……”
忽听外头有人在大声唤她。
是江翊的声音。
寄棠看了谢琮一眼,见他没作声,便掀起车帘下车。
昏暗中,她没注意到她的烟粉色裙摆垂在他衣襟之上,似一朵暗夜里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