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飘到她面前,想扶她,手却穿了过去。
  “小姐,”吴嬷嬷抹着泪,“老婆子当年被柳氏赶出府,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句话。夫人走之前,让老婆子把这个交给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颤巍巍地打开。
  里面是一件旧衣,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
  我认得那件旧衣,是母亲常穿的那件青衫。
  字条展开,上面是母亲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知予吾儿,见字如面。娘的病,不是病,是有人日日喂毒。”
  “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下辈子,娘还做你娘,好好护着你。”
  我飘在坟前,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
  她知道柳氏要害她,知道柳氏会进沈家,知道柳氏会害我。
  她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可她连我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见。
  “小姐,”吴嬷嬷哭着说,“夫人还让老婆子告诉你,夫人说,她这辈子不后悔嫁给你爹,就后悔没早点看穿柳氏那个人。夫人说,让你别恨你爹,你爹是个糊涂人,可他不是坏人……”
  我攥着那件旧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不是坏人。
  可他的糊涂,把我推进了棺材。
  “吴嬷嬷!”坟地外,忽然传来老大夫的声音。
  他快步跑来,看见吴嬷嬷,又看见她手里的字条,长叹一声:
  “你找到小姐了?”
  “找到了。”吴嬷嬷抹着泪,“夫人的遗言,老婆子终于交到小姐手里了。”
  老大夫接过字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忽然道:
  “城南柳宅的墙缝?”
  “是。”吴嬷嬷道,“夫人说,柳氏当年在柳宅住过,那宅子后来荒了,没人去动。夫人让老婆子把证据埋进去,等小姐大一些,再带她去找。可老婆子没能等到小姐长大……”
  我猛地想起那天官府从柳宅墙缝里挖出的裴老爷亲笔信。
  原来那信,是母亲埋的?
  不,那信是裴老爷写给柳氏的,是母亲查出来的证据。
  母亲把证据埋进柳宅墙缝,是想等我来挖。
  可她没等到。
  如今,证据自己浮上来了。
  老大夫收起字条,忽然抬头看向我飘着的方向:
  “沈小姐,你娘留给你的东西,老夫替你收好了。柳氏、苏氏都已经定罪,你的冤屈,算是清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可你娘还有句话,老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娘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能在你被人扔进乱葬岗那天,亲自去接你回家。”
  我飘在坟前,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母亲的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能接我回家。
  可她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我也没能送她。
  三天后,是沈毅的寿辰。
  往年这一天,沈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今年,沈府大门紧闭,门口连一盏灯都没挂。
  我飘进正厅,看见父亲坐在主位上,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
  他面前摆着一只紫檀木匣。
  就是当年装着母亲那支百年人参的匣子。
  如今匣子空了,苏清鸢用过的东西,全被官府查封了。
  “知予……”父亲喃喃道,“知予……爹错了……”
  他一遍遍摸着空匣子,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像个孩子。
  “爹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爹这辈子,糊涂啊……”
  我飘在他面前,看着他。
  从前我最怕他皱眉,他一皱眉,我就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如今我才知道,他皱的那些眉头,从来不是因为我不懂事,而是因为他从没把我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