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没有回答,转身,向母亲飘去。
  母亲站在城门外,朝我伸出手。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
  沈府的大门关着,父亲趴在空匣子上哭。
  裴砚之跪在雪地里,脸冻得青白。
  沈知珩还在磕头。
  乱葬岗上,那座新坟,坟头摆着一碗糖糕,和一支燃尽的香。
  “娘,”我说,“我们走吧。”
  母亲笑了:“好。知予,下辈子,娘还做你娘,好好护着你。”
  我牵着母亲的手,向着日出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晨光洒满大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母亲:“娘,我死那天,你说你来接我……你等了多久?”母亲笑了笑,没说话。她牵着我,越走越远。身后,乱葬岗那座坟头上,不知何时,开出一朵小小的野花。
  我跟着母亲,走了很远很远。
  路越走越亮,脚下的影子越来越淡。
  “知予,”母亲忽然停下,“到了。”
  我抬头。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花海,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我们肩头。
  花海尽头,有一扇门。
  门缝里透出光,暖暖的,像小时候冬天,母亲在屋里烧的炭火。
  “娘,”我转头看她,“过了那扇门,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他们了?”
  母亲点头。
  “春杏呢?”我问。
  “她会好好的。”母亲说,“她会嫁人,会生儿育女,会慢慢忘了你。”
  “那……爹呢?”
  母亲沉默了一下:“他也会好的。他是个糊涂人,可他不是坏人。他会替你守好那座坟,年年去看你。”
  “裴砚之呢?”
  母亲看了我一眼:“他会用一辈子,记住他做过的事。这对他来说,就是最重的罚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路的那头,晨光里,那座城,那些人,都缩成小小的影子。
  乱葬岗上,我自己的坟头,春杏蹲在那里,又放了一碗糖糕。
  老大夫在给坟头培土。
  父亲拄着拐杖,站在坟前,老泪纵横。
  裴砚之远远跪着,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口最后那一点沉甸甸的东西,散开了。
  “娘,”我转过身,牵起她的手,“我们走吧。”
  母亲笑了,牵着我,走向那扇门。
  门里透出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我迈进门的一瞬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风。
  我回头。
  乱葬岗上,坟头那朵野花,在晨光里,开得正艳。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满整座城。
  洒在沈府的门楣上,洒在乱葬岗的坟头上,洒在春杏捧着的那碗糖糕上。
  我这一辈子,怕黑,怕死,怕闭上眼再也醒不过来。
  可如今我站在光里,才明白,日出很美。
  这一次,我终于看见了。
  “娘,”我轻声说,“原来活着的时候,我错过这么多。”
  母亲笑着,把我往光里轻轻一推:
  “去吧,知予。往后啊,没有病痛,没有害怕,只有光。”
  我闭上眼睛,任由晨光将我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