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香火的光影里,母亲站在那里,还是三年前的模样,穿着一件青衫,笑着朝我伸出手。
  “知予,”她说,“走吧,跟娘回家。”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娘……”我哭着喊,“我想你……我想你……”
  母亲走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奇怪的是,这一次,她的手真的碰到了我。
  暖暖的,像小时候一样。
  “傻丫头,”母亲笑着说,“哭什么。你受的苦,娘都知道了。走,娘带你去个地方。”
  她牵起我的手,转身,向坟地外走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
  春杏还在哭,老大夫在给母亲上香,吴嬷嬷在磕头。
  裴砚之远远跪着,沈知珩跪在雪地里,父亲趴在空匣子上哭。
  这些人,这些事,都离我越来越远了。
  母亲牵着我,走啊走,走到一处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母亲松开我的手,指着前方:
  “知予,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山坡尽头,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我活了一辈子,从来没好好看过日出。
  幼年被人扔进乱葬岗,醒来时是黑夜,乌鸦在头顶叫。
  后来得了尸厥症,发作时昏昏沉沉,醒来时天都黑了。
  再后来,我躺在棺材里,头顶是钉死的棺盖,连一丝光都看不见。
  我从来没见过日出。
  如今,我看见了。
  “知予,”母亲站在我身边,“好看吗?”
  “好看。”我说,“娘,原来日出是这样的。”
  “是啊。”母亲笑了笑,“娘从前也没好好看过。娘这辈子,都在等一个好好看日出的日子。”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爹,是个糊涂人。可娘不怨他。娘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给你爹,生了你。”
  我看着母亲,看着她眼里的光。
  “娘,”我问,“你不恨他们吗?柳氏害死了你,还害死了我。”
  母亲摇摇头:“恨有什么用呢?人死如灯灭。娘在那边,早就不恨了。知予,娘只希望,你也不要恨。”
  “我不恨。”我说,“我只是……觉得亏。”
  母亲笑了:“傻丫头,你亏什么?你该吃的苦,都吃完了。往后啊,就只有甜了。”
  她牵着我的手,在山坡上坐下,看着日出一点点升高。
  “娘,”我靠在她肩上,“我好像……越来越轻了。”
  “那是你该走了。”母亲轻声说,“知予,娘在那边等你。可你这一世,还有没做完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
  没做完的事?
  我想了想,说:“春杏给我买了一碗糖糕,我没吃到。”
  母亲笑了:“那娘陪你去吃。”
  她牵着我,往回飘。
  飘到城门口,春杏还站在那里,捧着那碗糖糕,哭得眼睛通红。
  “小姐……”她喃喃道,“你回来吧……”
  我飘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碗糖糕。
  糖糕摆了大半天,已经有点硬了。
  我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
  糖糕的甜味,混着春杏的眼泪味,一下子涌进我心里。
  “春杏,”我说,“糖糕我吃到了。很甜。”
  春杏像是听见了什么,猛地抬头,四处张望:“小姐?小姐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