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时间,四千多万两银子,近千万石粮食在大运河这条帝国的生命线上不翼而飞。
这已经不是墙柱中的蛀虫了,这已经是动摇国本,形同谋逆的祸国!
养心殿之中万籁俱静,众人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其他朕都明白,辽粮和京粮是怎么回事?”皇帝不喜不怒地问道。
众人心中一凛,只觉得这位年轻的帝王越发深不可测了,面对这样的大案,居然没有暴跳如雷,而是冷静地询问着自己不明白的地方。
这时候作为首辅不得不站出来,孙承宗在几人的期望的眼神下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通过漕运北上的粮食,有两个去处;一是供给先到京师,再统一调配给周边郡县和北方各镇,还有一部分是直接送到山海关的军粮。”
“运粮时有延误,过去经常在这两部分粮食中互相调配;是以……有了做手脚的空间。
崇祯点点头,想起来了……苏茂相这家伙在历史上就想恢复祖制,让这两部分粮食分账管理,辽东的粮食就去辽东,京城的粮食就去京城。
苏茂相这人也算是阉党中相对可用的一个,因为崇祯找魏忠贤核对过了,这家伙一年贪一百万两,但九十万用来孝敬魏忠贤;魏忠贤又把至少八十万送进了天启的内帑。
总比那些比苏茂相贪的少不了多少,但皇帝一分钱都见不到的“众正”们强吧。
所以那些人想扳倒苏茂相,一方面是有他在,贪出来的银子都去了京师;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已经得知了苏茂相的打算。
——若是这个建议通过,以后再也不能在粮食上动手脚了。
崇祯冷笑了两声,摆摆手:“棠儿,给几位大人说说东厂的调查结果。”
王承恩被派去审计监那边帮李行素镇场子了;魏忠贤……崇祯一直没让他出现在文官们面前过,所以只能让棠儿说话;
好在大家这会也没有计较什么后宫干政的心思。
棠儿不带情绪的声音响起,像冰锥敲在玉盘上:
“据查,前漕督李三才,致仕后在苏州造园林一处,估计造价得在二百万两以上。”
“前漕督李养正,他堂兄开了个兴盛钱庄;在沿河数地设有十几家分铺,装修奢华,有掌柜吹嘘说一家分铺的本金就有三十万两。”
“前漕督陈荐——他妻弟开的木料行常年报价高出市价五成以上。”
“前漕督王纪——他管家在天津卫的粮栈,专收霉变漕粮;每次有运粮船漂没时,他的粮栈都有大肆进货的情况。”
“现漕督苏茂相……”棠儿的语气中终于流露出一丝讥诮,“今年纳了两房小妾,经查是扬州盐商冯某所赠;而冯某的船队,已经连续三年漕粮免检。”
虽然东厂只是私下查访,还没有彻底扒干净,但几家人触目惊心的财富暴露已经在皇帝和众辅臣的面前。
“国贼!国贼啊!”孙承宗喃喃道。
一股疯狂的恨意涌起——我知道你们不干净,但打死我也想不到你们居然能、居然敢、居然有本事烂到这个程度!
圣人的教诲都被你们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
……
“几位阁老,都说说吧,怎么办?”崇祯的声音很轻。
掌管三法司,性烈如火的周道登阁老毫不犹豫:“臣请旨,彻查历任漕督!”
周道登才是真正代表了东林风骨的老一代贤臣,他知道这事要拉一大批人下马,但国家大义当前,岂容得下私交之情?
“陛下……此等巨大亏空,绝非漕督一人之过,而是漕运上上下下积重难返之故。”施凤来急道:“要查,就得从上到下一起查。”
“但,漕运……乃京师稳定之根本,又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臣以为,还当慎重行事。”
施凤来……他本来就是浙江人,只是当年采取了“曲线救国”的思路依附魏忠贤,希望能尽可能多保住一些东林同道,结果被那些不明真相的东林愤青们生生骂成了阉党。
据说他最近和东林党那帮人走的很近,果然现在开始学着东林党那样“直言犯上”了。
不需要皇帝反驳,孙承宗就摇摇头:“羽王兄!正因为漕运重要,所以必须铲除这些蛀虫;不然他们还是趴在百万漕工身上吸血,总有吸干的一天。”
施凤来也不是真的反对,只是表达个态度罢了,他叹了口气:
“下官没说不查,只是这一查,至少数百人要离岗待参,漕运不能停了吧?吏部有这么多人能补上缺么?”
崇祯和其他几人看向孙承宗,后者咬咬牙:“进士……是不够的,但举人的话……”
“那就用举人,甚至朕不介意用秀才。”崇祯敲了敲桌子,“没人顶替,不能作为有案不查的理由。”
众人见皇帝已经下定决心,齐齐肃手侯旨。
崇祯冷笑……原主历史上干掉那么多官员,但都是一个一个干的,从来没有掀起过株连大狱,效率太差。
朕来教你怎么收拾文官。
“传旨,周道登为钦差,携天子剑赴淮安彻查此案,东厂锦衣卫审计监各派人随行协助。”
“上面提到的几位漕督,还有后续挖的来的大小官员,一律抄家。”
周道登朗声领旨,他率先请旨就是希望皇帝把这个任务派给他,不要派绝对会祸害乡里的厂卫去主导;好在皇帝还是信任文官们的,这不由得让他心中一热。
崇祯心中冷笑……信任有一点,但不多;主要是现在有了审计监,不怕你们搞小动作。
……
……
这场被称为“漕督案”的大案一直持续到崇祯元年末才彻底结束。
往上五任漕督中,除苏茂相被皇帝网开一面,降级发往辽东军前效命之外;
其余三人皆斩;李三才已死,开棺戮尸。
有传言说皇帝欲诛九族,首辅孙承宗在养心殿前长跪一夜,终于请皇帝收回成命。
但代价是此案不以贪腐论罪,而是以谋逆论处。
因此,这个案子没有像往常的贪腐案一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漕运系统中涉案及贪腐官员一千五百余人,皆斩。
查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田产房契等不计其数;赃物一直到崇祯元年底才发卖完毕。
最终追回两千万两,还有至少两千万两的赃值已无从查找。
此案经过和内幕以长篇连载的方式在《大明日报》上刊登,朝野皆惊。
这位登基不到三个月的皇帝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把帝国最腐烂的那一面摊开在了阳光下,不惧任何人观看,也表示了自己对贪腐问题绝不姑息的决心。
民间将这场大案称为“漕督案”;但在官方记录中,此案的名字是:
——钦定逆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