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弹劾太康伯张国纪的奏折就没有停过。
原因很简单，皇帝查漕督贪腐，源头就是在一个自称张国纪子侄的家伙带走了李性思。
不搞你搞谁？
崇祯亲自招募流民到西山基地安置，并且率先买了一百个煤炉发给皇宫和各部衙门之后；文官们也看出来了，这位皇帝百分百不是他们心目中像朱高炽或者隆庆的明君，而更像是武宗朱厚照那样天马行空的人物。
但陛下是真的不太过问朝政，难得一次插手，还占了一个查贪腐的道德制高点，搞得言官们想喷都没有理由。
所以除了一些已经翻来覆去用烂了的理由之外，实在找不到什么能喷出新意的点。
但言官们心里这股邪火无处发泄，于是就把矛头对准了张国纪，说他纵容子弟，滥行私法，凌驾于朝廷之上，有不轨之心。
张国纪先是一脸懵逼——我就一个嫁给先帝的女儿，哪来的儿子啊！侄子倒是有几个，但都在老家，没人在京师啊！
几天后，崇祯终于想起来通过张嫣派人去给张国纪打了个招呼，对方才明白过来，直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
……
朱由检自然没心情理会这些叽叽喳喳的苍蝇，他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要开——分赃。
“陛下，漕督一案所获赃物赃银，臣等恳请陛下……将之划拨太仓，以填补历年亏空。”
郭允厚说完，深深俯首，不敢抬头看朱由检，心里草翻了孙承宗和毕自严的祖宗十八代。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这破事又让我出头！
明朝有个不成文的祖制，就是查处贪污腐败得到的财物，向来是进入皇宫内承运库，成了皇帝的私房钱；他今天这话，无异于虎口夺食。
只是大明朝廷已经入不敷出多年，这户部堂官当的他心力交瘁，就算是虎口也只能鼓起勇气摸一摸了。
崇祯看都不看郭允厚，直接转向旁边的阁臣：“孙阁老，毕阁老，你们的意思呢？”
孙承宗和毕自严捋着胡须的手蓦然顿住……皇帝果然看破了他的小花招，也是，这种主意不是郭允厚有胆子想出来的。
他俩赶紧一本正经的拱手道：“臣……附议，请陛下开恩。”
崇祯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们一眼，说道：
“贪官们贪的是本该进国库的银子，若抄家所得总是进内帑，那皇帝们就更倾向于事后查处而不是事前预防；
老百姓会觉得皇帝抓贪官不是为了整肃纲纪，而是为了充盈私库；
官员们也觉得反正查处贪官只肥了皇帝的腰包，于是出工不出力。”
“所以，朕是倾向于以后赃物赃款都退回到国库去的。”
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惊喜的眼神，心悦诚服地称赞：“陛下圣明。”
“但是……”崇祯叹息道，“祖制难违啊！”
孙承宗和毕自严心中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从来都是大臣们拿祖制约束皇帝，今天居然被反过来堵咱们的嘴了。
这TM……
孙承宗心中苦笑，皇帝的意思很明显，他想让文官说出“祖制不用遵守”的话，好规避掉未来他想做什么事情时的非议。
不过皇帝从来不动用权威强压，而是和他们玩这种小手段；虽然略显稚嫩，但还是说明皇帝心中真的有“和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心思，而不是像他的祖先一样只停在嘴上。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皇上此言差矣！”孙承宗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
“《皇明祖训》开篇便是‘礼法，随时事而损益’；弘治朝丘浚著《大学衍义补》也说：‘法祖贵法其意，不法其迹’。”
“是以，君臣尊祖训，当体会历代先帝的真意——我大明历代先帝，无不是先公后私，俭己而益国；要说祖训，这才是最大的祖训。”
“如今朝廷财税艰难，正合《皇明祖训》所说损益之时。”
“陛下当效先帝破旧立新之真意，因时、因事制宜，大胆定策，以中兴大明；万不可照本宣科，刻舟求剑呐！”
崇祯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家伙，还是你们读书人懂的多，正反话都让你们说了呗？
毕自严和郭允厚脸颊抽动，想笑又不敢。
先前处理漕督案的时候老孙就欠了皇帝一个人情——按道理应该是他这个首辅喊打喊杀，皇帝来减刑以示宽容；结果皇帝为了让他不被同僚恨的太狠，主动放出了一个孙承宗给漕督们求情的传闻。
孙承宗现在也算是投桃报李了，他主动把改变祖制的锅背了过去。
以后谁有意见冲我来！
几人心中都有同一个念头——什么是君臣相知相得，这就是。
果然，崇祯脸上走回御座，沉吟片刻，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这样吧，查抄的现银，一半归入户部，解燃眉之急。另一半，朕的内帑收了，宫里也有宫里的开销，总不能真让朕去当裤子。”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古玩玉器、名家字画，朕瞧着也头疼。就由户部牵头，组织发卖，所得银钱，也尽数归入太仓。”
“陛下圣明！”这一次，毕自严和郭允厚几乎是异口同声，发自肺腑。
他们原本只求能分润三成便是大胜，没想到皇帝竟如此慷慨！
虽然现银只拿了一半，但那些赃物若能顺利发卖，也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数目，足以让捉襟见肘的户部缓过一大口气！
……
郭允厚缓了缓心中的喜意，继续问道：“陛下，那查抄的田地？”
崇祯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这个事……朕正好有个想法，你们帮朕参详参详。”
“请陛下示下。”
崇祯缓缓道：“朕不想简单的将田地发卖……因为最后又会兼并到富人手中；但若作为官田租给民众耕种，现在的这些官田一样被侵占；不知三位有何高见？”
这就牵涉到公有制和私有制的问题了，三位重臣一时都沉吟不语。
毕自严拱手道：“陛下……太祖时就有官田佃种的做法，有卫田、职田、学田，商田、养廉田等等；如今确实多被侵占。”
“究其原因，其一名目繁杂，其二官吏不足，其三交通不便……总而言之，就是管理不易。”
没错……朱元璋那时候就在搞土地公有制，而且以他的性格，搞不好是想把天下之田都变成公田的。
崇祯下意识就想问“那为什么没有推行下去呢？”
但他立刻就想到了答案——第一，去执行这个政策的官僚体系不一定靠的住；第二，这不是和全天下的地主老爷们对着干，逼他们造反么？
当然，也有毕自严说的原因，那就是以现在的交通交流水平，管不过来。
——但这条路再难也得走。
崇祯想了想：“这样，先收为官田，不，收为皇庄；由户部代朕租给百姓耕种，既然地主们喜欢兼并土地，那朕来一步到位，直接做最大的地主。”
三位大人面色一变，这次思索了更长的时间。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皇帝这招……确实是个好主意。
法理上属于皇帝，那就杜绝了暗中侵吞的可能；由户部管理，就可以调配用途，不至于完全僵化。
理论上说，如果皇帝真的可以把天下土地都在名义上变成皇庄的话，确实可以解决千百年来的土地难题。
但这事太大了，三人一时间也不敢答应下来。
“此事，可否容臣等议一议?”孙承宗问道。
崇祯想了想：“可以议，但不是现在；如果直接拿出来议，那就变成空谈争吵，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这样，这次查抄的土地说多也不算多，户部按朕刚才的想法先去做试点；咱们搞个几年，看看效果再看要不要扩大推行，如何？”
三人松了一口气，诚恳道：“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