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挑了挑眉，露出询问的眼神。
军衔体系不是穿越者的创新，而是大明一直以来就有的东西；只不过以前形同虚设，现在拿来正本清源一下，正好够用。
“陛下……所谓勋阶，是指勋级和散阶两套制度；不是形同虚设，而是……烂到了根子里。”
袁可立叹了口气。
“陛下明鉴。”袁可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自隋唐开科举以来，官多位少就成了不可逆转的趋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前宋之时，将官职与差遣分开；这法子看上去不错，可先有位而后设差，就免不了冗官冗费。”
“朝廷养着一大批有官无职的人，钱粮流水一样花出去，可真正愿意任事的人却没几个。”
崇祯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敲击。
华夏的选官制度基本上可以分成科举前和科举后。
科举之前，从汉代的举孝廉到魏晋的九品中正制，那些制度滋养了无数豪门望族；门阀子弟生下来就有官做，寒门子弟熬白了头也挤不进那个圈子。
所以科举本身为华夏带来了全世界独此一份的人才晋升渠道，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它带来的副作用——坑少萝卜多。
袁可立见皇帝点头，继续道：
“本朝初年，太祖吸取前宋教训，反其道而行之，先定官职，而后设散阶，有功则加勋级。”
“文官四十二阶，武官三十阶，每一阶都有对应的待遇；二者并行，各司其职。”
崇祯又点了点头。
这也是老朱头顶一口巨大的黑锅，说他小家子气，给官员发的俸禄太少。
可事实上，人家把制度设计得清清楚楚；一个官员的收入，是由正职俸禄加散阶待遇共同构成的；只要朝廷运转正常，官员日子过得不会差。
后世子孙把散阶玩烂了，造成官员实际俸禄腰斩，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到朱元璋头上吧？
他看向袁可立，知道老头要开始说正题了——散阶是怎么被玩烂的。
袁可立果然叹了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
“散阶没有对应的实权，却又有实实在在的待遇。这就给了人钻空子的机会。”
“有些人便想，既然散阶不做事也能拿钱，那何不花钱买一个？买回来等着朝廷发俸禄给他回本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年朝廷账目上的糊涂账。
“比如，某官职额定俸禄是每年一百两。那么花上五百两运作一个散阶，五年这钱就回来了；剩下他活多久，都是赚的。”
“在这个链条下，买官的人受益，帮他运作的人受益，甚至短期看国库也受益。”
袁可立的声音渐渐低沉，“唯独大明的未来吃亏。”
“长此以往，朝廷自然入不敷出；最终在嘉靖年间，彻底砍掉了散阶的待遇。”
“如今，文武们都不当回事；领不了钱，也换不来尊重。”
帐中诸将纷纷点头，有人低声叹息，有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崇祯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那种熟悉的情绪又在胸中翻涌——释然中带着愤怒，愤怒中又透着几分悲凉。
大明不是没有制度建设——朱元璋那一代人，把能想到的都想全了，能设计的都设计全了。
可制度建得再好，架不住钻漏洞的人太多，守规矩的人太少。
没事，多杀点人就好了。
……
崇祯推过一张纸，语气平淡：“把勋阶写下来我看看。”
袁可立接过纸笔，提笔就写；不多时，两张写满官职名称的纸便递回崇祯案头。
——文官四十二阶，武官三十阶，一排排官职整齐地列在纸上。
但这些级别并不是线性的，而是两条并行线。
拿文官勋阶来说，正一品的左右柱国到从五品的协正庶尹这是勋级，正一品的光禄大夫到从九品的仕佐郎这是散阶。
所以一个完整的官居一品的大佬的职位全称应该是“左柱国，升授特进光禄大夫，中极殿大学士兼某部尚书。”
武官也是一样的道理，从正二品的龙虎将军到从六品的忠武校尉是散阶；而从正二品的上护军到从六品的武骑尉是勋级。
他拿起笔，目光在纸上缓缓移动，似乎想划掉一些，但又放了下来。
崇祯抬起头：“朕打算把勋阶两套体系合并，文官武将各保留若干级，与官职并行。”
“具体的名称和待遇，内阁商量着办，方案呈朕。”
之前给文官加过俸禄，禁军的待遇也很高，再把散阶加上，似乎过了。
但是没关系，随着工业化的进程，大通胀时代就要来了；早点给他们发钱还可以拉动消费，没什么。
袁可立点头称是，皇帝恢复并简化勋阶制度，是方便吏治的好事，没理由反对；但这样一来，难道以前得到散阶的人也可以来领钱？
他没有发问，因为知道皇帝必然有下文。
果然，崇祯继续道：
“以前的散阶勋级，全部作废。”
“武将到督军府，文官到内阁，重新登记。”崇祯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若查实为行贿买来的，斩首。”
散阶勋级都不世袭，所以外面身上有散阶的，肯定是过去几年几十年通过各种手段弄来的；这种事很容易查。谁经手的，谁收的钱，谁从中牵线搭桥，一查一个准。
袁可立双手接过那两张纸，崇祯却没有松手。
“朕补充一句。”
烛火跳动，映在崇祯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
“世上没有永固的制度，永远有想钻空子的人；太祖设计的制度，朕设计的制度，都挡不住那些人。”
“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请你们——”
“不要逃避！”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若有人买官卖官，你们要考虑的，不是砍掉这官位的待遇，而是砍掉腐败者的脑袋。”
“大明太多的事情，坏就坏在总想着取巧。”
“总想着走那条看上去轻松些的路——这条路不好走，那就换一条；那个法子太麻烦，那就想个简单的。”
“殊不知，更轻松的路总是通向更烂的未来。”
崇祯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落在每一个将领的脸上。
“朕之前说过。”崇祯顿了顿，“今天再说一遍。”
“天下万民共有。”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请你们，担起兴亡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