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破京城的黎明。
  马蹄声从永定门一路炸向皇城,伴随着骑士疯狂的嘶吼:
  “捷报!禁军大捷!”
  “建奴大军全军覆没!奴酋黄台吉授首!”
  睡梦中的百姓被惊醒,睡眼惺忪地听清外面的喊声,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已经挑着担子出了门,听见喊声,担子啪地撂在地上,两板豆腐摔成了豆腐渣,他看都没看一眼,撒腿就往街上跑,一边跑一边喊:“谁赢了?谁赢了?”
  “禁军!陛下打赢了!”
  老汉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抬起脸,满脸都是泪:“老天爷啊……老天爷开眼了……”
  喊声从这条街传到那条街,从这坊传到那坊;坊官刚刚打开门,就被涌来的百姓挤得站不稳脚。
  该上工的人不去了,挑担卖菜的撂了挑子,读书人从客栈里冲出来,披着衣裳就往街上跑。
  “是大捷吗?”
  “陛下打赢了?”
  有人开始往城隍庙跑,要去烧香还愿;有人跪在地上向东北方向边哭边磕头:“爹,娘,奴酋死啦!你们的仇报啦!”
  紧跟着,鞭炮声噼里啪啦炸了起来,像过年一样。
  东四牌楼的商家们抬出存了多年的老酒,当场开了坛,见人就倒。
  人群涌动,越聚越多,从正阳门一路涌向承天门。
  站在城门下的禁军士兵起初还试图维持秩序,后来发现根本维持不了,索性把长枪往地上一戳,也跟着人群喊起来。
  一个老太监从宫里探出头,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这是……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小太监已经哭了:“公公,打赢了!黄台吉死了!”
  老太监愣在那里,半晌,忽然跪了下去,对着东北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先帝……先帝……您看见了吗?”
  承天门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不知谁起的调子,有人开始唱起了凯歌;五音不全,词也记不全,但吼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跟着吼。
  “大明万胜!陛下万岁!”
  ……
  坤宁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周婉言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攥着一块绷着素绸的绣绷,针线在绸面上穿来穿去。
  她的动作很慢,绣几针就要停一停,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可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宫墙,只有飞檐,只有灰蒙蒙的天。
  “你这绣的是……石榴?”
  张嫣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周婉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绣绷,才发现自己绣的是什么——确实是红艳艳的石榴,已经绣了大半。
  “是。”她有些不好意思,“臣妾手笨,绣得不好。”
  张嫣笑了,在她对面坐下。
  她穿着一袭素雅的青色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看上去不像皇后,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姐。
  张嫣看着周婉言的肚子,目光柔软:“他走了快两个月了吧?你每天在这宫里,等着,盼着,想听他的消息,又怕听到他的消息;夜里睡不好,白天吃不下,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是不是这样?”
  周婉言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绣绷,声音轻轻的:“臣妾……臣妾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知道陛下是真龙天子,有上天庇佑,明明知道有那么多将军护着他,可臣妾就是……就是……”
  张嫣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就是担心。”张嫣替她说了,“担心得不得了;夜里一有风吹草动就醒,白天一有人来就心跳,生怕是坏消息;这天下有多少征战沙场的将士,就有多少担惊受怕的女子,自古皆然。”
  周婉言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皇嫂……”
  “哭什么?”张嫣替她擦掉眼泪,笑着说,“你肚子里揣着龙种,不能哭坏了身子。”
  周婉言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张嫣没有再说劝慰的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握着她的一只手,像姐姐握着妹妹。
  炭火噼啪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过了许久,周婉言的情绪渐渐平复;她吸了吸鼻子,拿起绣绷,继续绣那枚石榴。
  坤宁宫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绣针穿过绸布的声音。
  ……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急了,急得不像宫中该有的样子。
  周婉言的手一抖,猛地抬起头,盯着门口。
  张嫣也站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捷报!”
  一声大喊,从宫门外炸开。
  “捷报!!蓟辽大捷!!!”
  周婉言手里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
  她扶着榻沿想站起来,腿却软得站不住;张嫣一把扶住她,两个女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往门口走。
  门被推开。
  王承恩几乎是滚进来的。
  他的帽子歪了,衣襟散了,脸上全是汗,眼眶却红得吓人。
  他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又哭又笑,完全不像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该有的样子:
  “娘娘!赢了!打赢了!”
  周婉言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张嫣的声音也在抖:“说清楚!谁赢了?陛下呢?”
  “建奴大军被合围全歼!黄台吉授首!”
  王承恩一边说一边哭,“陛下没事!陛下好好的!陛下还写了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信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周婉言看着那封信,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推开张嫣的手,跌跌撞撞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封信,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张嫣站在原地,眼眶也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具体战况如何?细细说来。”
  王承恩跪在地上,一边抹泪一边说:
  “回皇后娘娘,陛下神机妙算,建奴一进长城就钻进了网!处处被动挨打,被压在了龙井关外!”
  “黄台吉困兽犹斗,想亲率大军冲击陛下中军;但陛下岿然不动,亲临前线率诸将迎击,诸军大振,将建奴全部斩杀!”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咱大明多少年没有这样的胜仗了!”
  张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可嘴角却带着笑。
  “好。”她的牙齿在颤抖,“好。”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抱着信哭得浑身发抖的年轻女人,轻轻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听见了吗?”她轻声说,“他没事,打赢了,很快就会回来了。”
  周婉言在她怀里拼命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张嫣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透出了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