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首辅孙承宗接到消息时,正在文渊阁批折子。
  他沉默许久,然后缓缓放下笔,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他嘴唇微颤,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坐在对面的李邦华腾地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
  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一拳砸在桌上,砸得茶盏蹦起三寸高。
  “他娘的!”李邦华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他在兵部多年,太知道大明那些心中有国家大义的读书人们心中的想法了。
  十三年了。
  十三年来,大明屡战屡败,节节后退;虽然每个人嘴上都说“区区建奴”,但大家心底都有说不出口的疑问。
  堂堂神州天朝,怎么就被一个边夷蛮族欺负到这个份上呢?
  今天,这份隐晦的不甘和委屈,终于伴随着一口浊气从胸中尽吐。
  大明皇帝亲率六师,如光破云,驱散了笼罩多年的阴霾。
  ……
  孙承宗、施凤来、毕自严、周道登、李邦华、还有过来汇报工作的练国事几人,围着那份战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众人正在商议后续,就听见外面传来带风的脚步声。
  张维贤几乎是冲了进来,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元辅!诸位!我们打赢了!”
  孙承宗哭笑不得地站起来:“国公,恭喜啊。”
  “都是陛下神算!”
  张维贤自己拖过一张椅子坐下,“圣主在位,魑魅魍魉不过是跳梁小丑;我辈鞍前马后,也就是帮陛下做些小事。”
  “比如说——老夫此来正是为了和诸位商议,大军回城之日,这凯旋仪式要怎么办?“
  孙承宗心中有些好笑。
  大明军方坐了这么久的冷板凳,终于扬眉吐气一回,恨不得天下皆知才好。
  张维贤这是想拉着内阁一起,成为集体决议,这样以后有人说铺张浪费,也有人陪他一起挨骂。
  但下一秒,孙承宗和毕自严对视一眼,心头闪过警惕——不对,这老小子没这么简单。
  他不会是不想花军费,想让国库掏这钱吧!?嘶……
  孙承宗不动声色:“国公觉得怎么办妥当呢?”
  “这么大的胜仗,得好好办;让百姓看看咱们的王师,也让儿郎们好好光宗耀祖一回!”
  “钱的事情您不用操心,我们督军府出了!”
  嗯,不要钱就好说……
  孙承宗松了一口气:“具体的呢?”
  “放心放心!”张维贤一挥手,“我都准备好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啪地拍在桌上。
  孙承宗一愣,继而失笑。他指了指张维贤,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呀……你这是早就把方案揣在怀里,等着老夫点头呢?”
  张维贤嘿嘿一笑,理直气壮:“那是!未雨绸缪嘛!”
  孙承宗笑着摇摇头,展开那卷纸,一页一页看下去。
  张维贤凑过来,指指点点:
  “这是入城路线——永定门进,过正阳门,绕棋盘街一圈,再从大明门出去。”
  “这是沿街设的布置——每二百步一个花门,这个我们找人做;鼓励百姓摆香案,每个发这么多酬劳。”
  孙承宗一边看,一边点头;这老家伙,是真用了心的。
  不越礼制,不动国库;就连沿街的秩序都考虑到了,专门调了五百督军府的兵维持。
  张维贤又说道:“按照本朝惯例,迎接大军凯旋的百姓时候都会发给他们一两斗粮食;这次大胜百年未有,我还打算在京城内九门设流水席,宴请全城百姓。”
  练国事听到这里,微微一颤:
  “呃……国公,这条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顺天府尹贾继春上报过,近些日子,粮食有些紧张。”
  张维贤笑容一僵。下意识转为警惕——
  “有人囤积居奇?”
  练国事连忙摆手:“那倒没有!只是……”
  “国公,元辅,是这么回事——陛下登基以来,新政推行,百商繁荣,这确实是好事;可粮食它长在地里,不是变戏法能变出来的。”
  “北直隶今年秋收刚入库,比往年多了一成半,是大喜事;可禁军整编之后,大量采购,消耗得也多;这一来二去,仓库里的存粮,反而比往年这个时候更紧张了些。”
  张维贤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的意思是……如今有钱也买不到粮食了?”
  “没有这么严重,但已经有这个趋势了。”练国事连忙解释,“这不是有人囤积居奇,而是……真的市场波动。”
  他顿了顿,看了张维贤和孙承宗一眼,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而且最近漕运堵塞的消息传到京城,市面上已经有些人心浮动……”
  张维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垮了下来。
  孙承宗咳嗽了一声。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脸上带着笑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练总督顾虑得是,粮价上涨,漕运堵塞,确实不能浪费。”
  张维贤刚准备说话,孙承宗却摆摆手:
  “可话又说回来了,办一场入城式,能消耗多少粮食?几千一万石顶天了,还动不了北直隶的根本。”
  “将士凯旋,百姓大宴,能让将士们觉得出生入死有意义,百姓们觉得这仗是为他们打的,这份军民之心,多少粮食都换不来。”
  练国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孙承宗已经摆了摆手,斩钉截铁:
  “办!”
  张维贤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对对对!元辅说得太对了!还是元辅高瞻远瞩!”
  他转向练国事,拍拍他的肩膀,一脸语重心长:
  “练总督,不是老夫说你——你这格局,得大一点。”
  练国事:“……”
  张维贤满意地收回手,转向孙承宗,脸上又堆起了笑:
  “元辅,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孙承宗笑着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细致些,不能办出乱子来。”
  张维贤老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老夫这就去操办!”
  “元辅,练总督,回头入城式那天,你们可得来!坐最好的位置!看咱们大明的儿郎,风风光光地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