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微澜
江言把陶罐倾过来,倒了两下,只落出几粒盐。
他看了看罐底,又看了看锅里的野菜,最后拿木勺舀起一点热水,在罐里涮了涮,一并倒回锅中。
至少今日这顿还有些滋味。
山里不缺柴,也不缺水,吃食却得看时节。眼下天暖,野菜和菌子都好找,待到入冬,单靠这些便过不下去。因此每隔几日,他就要带些山货下山,换回粮食、盐和针线之类的东西。
今日原本不打算下山。
可盐已经没了,屋角攒下的干菌也够一篓,趁着天好,早些去,还赶得及在日落前回来。
江言吃过饭,将灶中余火压熄,把装好的竹篓背到肩上。临出门时,他想起什么,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只布包,数了数里面的铜钱,取出三枚,余下的仍旧藏好。
那是他留作路费的钱。
至于要走到哪里去,他还没有想定。
江言今年十三岁,独自住在这片山中。屋子不大,几件用具也都陈旧,但住久了,哪里漏雨,哪片门板遇风会响,他早已熟悉。
他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记得家人。
更早的往事像是被截断了一样,无论怎么回想,都找不到能接续下去的地方,只有「江言」这个名字始终留在记忆里。
起初,他也曾逢人便问。
可山下的人连附近几个村子都未必走遍,又怎会知道一个说不出来历的孩子是谁。问得多了,没得到答案,反倒多出几种彼此不同的猜测。
后来江言便很少提起。
比起想不起来的往事,每日要做的事情总是更急一些。
他将门带上,用木栓扣好,沿山径往下走。
屋前那株老树已抽出新叶,远处的山岭却还罩着薄雾。江言走到坡口时停了一下,望向东边。山下有条大路,过了河,再往东走,据说便能到县城。
他走过最远的地方,是河边的集市。
县城以外有什么,只能听来往的人说。有的说城墙高得要仰头才能望见顶,有的说街上到了夜里仍然明亮,还有人讲过更远的地方,那里的山峰终年浮在云上,修仙者往来其间,不必沿着山路一步步爬。
江言对后一种说法始终存疑。
不过,他确实见过修仙者。
去年秋天,有人从集市旁的河面走过,脚下只踩着一截窄窄的木板。河水很急,那人却走得平稳,最后连人带木板一同上岸,衣摆也没湿。
当时江言追到岸边,想问一句,对方已经走远了。
从那以后,他每次下山,都会留意有没有同样的人。
他想学那些本事,也想知道门派究竟在哪里,收不收他这样的人。只是集市上的人说法各异,有人说要从小练起,有人说得有仙缘,还有人很肯定地告诉他,没有大把银钱,连门都进不去。
江言问那人是否亲眼见过。
对方瞪了他一眼,便不肯往下说了。
想到这里,他摸了摸怀里的三枚铜钱。
若真要许多银钱,倒确实是件难事。
山路在前方折向一片杂木林。过了林子,有一段平缓的坡地,再往下便能看见山脚的田。
江言加快了些脚步。
走到一半,右侧忽然传来一阵枝叶摇动的声音。
他以为是山猪,先往左侧退了两步,将手放到腰间的柴刀旁。可从灌木里走出来的,是一只灰褐色的鹿。
那鹿身形比他见过的山鹿大上一圈,额上短角泛着青色,蹄边沾着湿泥。它停在山径中央,脖颈不断起伏,嘴里发出低低的喘声。
青角鹿。
江言认得这种灵兽。他采药时偶尔能在远处见到,通常还没等他靠近,便已跑进林间。山下的猎户也说,这种鹿不怎么伤人,遇见了只需让开,别去追赶。
他慢慢挪向路边,让出通往下坡的方向。
鹿却跟着转过头。
江言停了下来。
它的眼睛里有细细的血丝,左边嘴角挂着一点白沫。两只耳朵轮流转动,像在听四周的声音,可附近除了风吹树叶,再没有别的动静。
他看了一眼坡上的灌木,没有发现幼鹿。
等他再看回来,青角鹿已低下头。
江言几乎本能地向旁边扑去。
青色的短角撞过他原本站立的地方,擦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碎石落在脚边,他还没站稳,那鹿已经转过身来。
江言拔腿便跑。
竹篓在背后猛烈晃动,他一手抓着肩带,沿山路冲下去。才跑出十几步,身后的蹄声便追了上来。
前方是弯道,弯外的山坡陡得站不住人。他不敢继续往下,急忙钻进路旁两棵树之间,身体才挤过去,背后便传来撞击声。
其中一棵细树弯了下去。
江言心头一跳,连忙解肩带。打结的绳子勒得太紧,他扯了两下,听见身后又有动静,索性抽出柴刀,一刀割断。
竹篓落地,干菌洒了一片。
他没再看,弯腰钻过横生的枝条,往林子深处跑。
这片林子他来过,前面有块大石,石头底下裂着一道窄缝,自己能进,鹿却未必进得去。
可他才看见石头,脚下便被枯藤绊住。
江言重重摔倒,柴刀脱手,顺着落叶滑出老远。右掌擦在粗糙的树根上,疼得他半条手臂都麻了。
身后的声音已经近了。
他来不及解开枯藤,伸手抓住一旁的树根,拼命往石头后面拖。脚踝猛地一紧,接着枯藤断开,他整个人跌进石边的凹处。
一对短角紧跟着撞了过来。
江言缩起身体,只觉得头顶一震,细碎的石屑落进衣领。
鹿没有退走。
它擡起前蹄,踩在石头旁边,头颈往下一探,角尖离江言的脸只剩不到一尺。
他抓起一块碎石,朝它鼻端砸去。
石头砸中了。
鹿猛然甩头,蹄子在地上刨开两道深痕,随即再一次向前顶来。
江言背后已是岩壁。
他将双手护到头前,胸口像被什么攥紧,连喊声都堵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头顶响起一声短促的破空声。
鹿的身体突然向旁边一歪。
一个灰衣男子落在石前,手中连鞘的长剑抵着鹿颈,脚下只挪了半步,便将它推离石缝。
「出来,往我身后走。」
江言怔了一下,急忙手脚并用地爬出。
青角鹿四蹄落地,竟又朝他冲来。灰衣男子眉梢微动,左手在腰间一抹,抛出一条细绳。
那绳子迎风展开,绕过鹿的前腿,又向后缠住两只后蹄,转眼收紧。
青角鹿摔倒在地,挣扎着拖出半尺,便再也动弹不得。
男子又上前按了它一下。
急促的蹄声终于停了。
江言靠在石旁,张着嘴喘气。方才一路奔逃时还不觉得,这会儿停下,两条腿却抖得厉害。他试着站直,膝盖一软,险些又坐回去。
灰衣男子看了他一眼。
「先坐着。」
江言依言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喘匀。
「多谢……」
男子摆摆手,蹲到鹿身旁,先看了看它的眼睛,又将耳后的毛拨开。
「你碰过它的幼崽?」
「没有。」
「拿了什么?」
江言摇头,见对方看向自己空了的背,连忙补充:「竹篓里都是干菌,还有两捆草药。掉在上面了。」
男子让他说出草药的名字,听完便没再问,伸手摸向鹿腹。
青角鹿已不再挣扎,肚腹却仍快速起伏。男子手指沿颈侧移到下腭,掀开它的嘴唇,动作忽然停了停。
江言以为他找到了什么,却见他将手收回,重新看了一遍鹿眼。
这一次,比方才看得久得多。
「你住这附近?」
「山上。」
「这两日还见过别的灵兽吗?」
「没有。」
男子擡头,望向鹿来的方向,右手仍按在剑柄上。
江言看着他,心里刚松下去的那根弦又慢慢绷起来。
「它是不是有病?」
「还不能确定。」
男子将剑放到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从随身布袋取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