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哭声
「去石桥镇?」
茶摊掌柜将手里的抹布搭在肩上,朝街口擡了擡下巴。
「东边有个车行,门前挂着两串铜铃。你沿这条街走到头,再往右拐,就能看见。每日都有车往那边去,不过今日的车多半已经走了。」
江言问:「明日还有吗?」
「有。天亮后就有人候车,凑够人便走。你若真要去,最好早些到。」
「车钱多少?」
掌柜报了个数。
江言在心里算了一遍。
比他预想的稍贵,却还在能负担的范围内。只是买了车票,到了石桥镇还要吃饭,若事情办得不顺利,回来又是一笔开销。
「路上要多久?」
「坐车快些,一日便能到。若是徒步,怕要走上两三日。」掌柜打量了一眼他的竹篓,「去那里卖东西?」
「办点事。」
掌柜没有再问,转身招呼另一桌客人去了。
江言站在茶摊旁,把刚才听来的话记下。
明日出发倒也合适。他原本就没打算带着一身伤匆匆上路,何况竹篓里的山货还没有卖掉。
他沿街走进集市。
比起山中的安静,这里的人声几乎没有停过。卖菜的摊主正在与人讨价还价,挑水的汉子从人群里穿过,几个半大的孩子追逐着跑进巷子,又被一声喝斥赶了出来。
江言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收山货的铺子。
铺子里的伙计认得他,见他走来,便从柜台后探出头。
「今日怎么晚了?」
「路上耽搁了。」
江言将竹篓放下,先取出那两捆草药。
其中一捆被压折了不少,叶片也沾着泥。伙计翻看几下,皱起眉头。
「这样可不好收。」
「能用的还在。」
「能用归能用,品相坏了,价钱自然要减。」
江言没有争辩,只让他把另一捆也看过,再将尚且完整的干菌取出来。
伙计清点了半晌,给出一个价钱。
江言算了算,比自己估的还要低些。
「这捆草药只有外头压坏,里面大半没事。」他说,「你再看看。」
伙计瞥他一眼,将草药重新拆开,最后添了几枚铜钱。
江言这才点头。
收好钱,他去粮铺买了些粮,又到熟悉的摊子补了一小包盐。右掌包着布条,提东西不太方便,他便尽量让左手使力,把重些的东西放进竹篓底部。
途中有个卖杂货的摊子摆着几把柴刀。
江言停下脚步。
其中一把刀的长短,与他昨日还带在身上的那把差不多。
他拿起来看了看刀口,又问了价钱。
摊主说完,他便放了回去。
眼下不往深山里走,暂时还用不着买新的。若把路费花在这里,接下来反而要为难。
待将该买的东西都买齐,他找了处不挡路的墙根,把钱重新数了一遍。
存下的路费仍在。
买车票足够,到了石桥镇也还能留下些余钱。
只是不能乱花。
江言将铜钱分开收好,起身往回走。
经过茶摊时,他朝街口望了一眼。明日这个时候,自己大概已经坐上去石桥镇的车了。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稍稍轻快了些。
可出了集市,他又不由得想起山路上那头青角鹿。
林照最后望向深林时的神情,至今仍留在他脑海里。
那头鹿为何会突然伤人?
还有远处传来的那声鹿鸣。
江言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林照让他暂时避开北面林子,这话应当听。
回山屋有两条路。
平日他多走北侧那条山径,路近一些,树荫也多。但今日他在岔口没有迟疑,转向了南坡。
南坡的路绕得远,却比较开阔。沿途常有樵夫和采药人经过,靠近山脚的地方还能看见几片田地。
他沿着坡道慢慢往上走。
日头偏西,树影斜斜地落在路上。山风里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味,远处偶尔传来鸟鸣。
走了一段,江言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歇脚。
右掌的伤口还有些疼。他低头检查布条,见没有渗血,便放下心来。
正要重新背起竹篓,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江言停住动作。
起初他以为是哪种山鸟在叫,便侧耳听了一阵。
那声音又响起来。
断断续续,带着细微的颤抖。
像是哭声。
江言皱起眉。
这附近有樵夫来往,偶尔也有村人带着孩子上山采野菜,但眼下已近傍晚,山路上不见旁人。
他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哭声来自路旁的林子。
不算远,却隔着一片低矮灌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江言没有立刻走过去。
上午遇见青角鹿的事让他对林中的动静格外警惕。他先往四周看了看,又喊了一声。
「有人吗?」
没有回答。
片刻后,哭声再次传来。
这次听得更清楚了。
确实像个孩子。
江言犹豫片刻,将竹篓放到路边一处不显眼的石头后,取下里面较轻的小布包随身带着,这才朝林子走去。
他没有直接钻进灌木,而是绕过旁边的一丛矮树,沿着地势稍高的地方接近。
哭声渐渐清晰。
是一个极小的孩子,哭得有些喘不上气。
江言拨开眼前的枝叶。
前方有一块不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长着一棵老树,树干粗大,虬结的树根从土中拱起,向四周延伸。
哭声便是从树下传来。
江言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团浅色的衣物。
那里蜷坐着一个孩子。
她实在太小,身子还没有旁边拱起的树根高多少,细瘦的两条腿缩在衣服下面,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
也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孩子哭得满脸通红,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江言怔了怔。
这样小的孩子,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山里?
他先朝周围望了一圈。
没有大人,也没有其他脚步声。
只有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
「喂。」
江言试着出声。
孩子似乎吓了一跳,哭声短暂停住。
她擡起头。
江言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那是一张很小的脸,肌肤白皙,五官精致得有些不像寻常孩子。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湛蓝的眼睛里蓄满泪水,正茫然地望着他。
江言在集市见过不少人,有外地来的商旅,也有容貌与本地人差异很大的行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还有她的耳朵。
两侧露出的耳尖细长,明显不像寻常人。
江言愣了一瞬。
妖族?
这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他听人说过,世上有些妖族能长得与人相似,只在耳朵、眼睛或其他地方留下不同的模样。
那些说法真假难辨,有些讲得神乎其神,连说话的人自己也未必见过。
江言原先只当故事听。
可眼前这孩子……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
蓝色的眼睛,尖尖的耳朵。
难道真是妖族?
孩子被他看得不安,嘴唇颤了颤,忽然又哭起来。
江言回过神。
不管她是什么,总不能一直让她待在这里。
「别哭。」
他放缓声音,往前走了两步。
「你家里人呢?」
孩子只是哭。
江言又问:「是和大人走散了吗?」
仍然没有回答。
她似乎连他的话也听不懂,只是伸出小手,在半空抓了抓,又缩回身前。
江言这才注意到树下的地面有些古怪。
孩子坐着的地方周围,落叶被拨开了一大片。
泥土上留着一道道弯曲的痕迹,有些像用细刀刻出来的线,也有些像被热物烫过,边缘泛着灰白。
几道线彼此交错,向外延伸,又在不远处断开。
江言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看。
这些痕迹并不像有人随手画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