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依
江言是被一阵细碎的声响吵醒的。
天才蒙蒙亮,窗板的缝隙间透进几道灰白的光。山风带着清晨的凉意,从屋檐下轻轻掠过。
他睁开眼睛,还有些困倦。
昨夜睡得不太安稳。肩背摔伤的地方隐隐作痛,右掌也不舒服,铺在地上的旧衣又薄,稍微翻个身便能碰到冰凉的木板。
江言正准备坐起,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床沿。
他擡起头。
床上的孩子已经醒了。
她正扶着床边的木板站起来,身上的薄被滑落到脚旁,一头柔软的长发有些凌乱。那双湛蓝的眼睛四处张望,似乎对这间陌生的屋子十分好奇。
江言坐起身。
「醒了?」
孩子听见声音,立刻低下头。
看见他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些,松开扶着床板的手,便想往前走。
「等等。」
江言还没来得及起身,她便一脚踩在滑落的被子上。
小小的身子晃了晃。
江言连忙伸手扶住她。
右掌被猛地牵动,疼得他眉头一皱,却总算没让孩子跌下来。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摔倒,反而顺势扑进江言怀里,两只手抓住他的衣襟。
江言低头看着她。
「床这么高,不能自己往下走。」
孩子擡起脸,眨了眨眼。
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江言叹了口气,将她抱回床上,又把被子整理好。
他原本打算先去屋外打水,顺便拾些干柴,等回来再准备早饭。可刚转身,衣角便被拉住。
江言回头。
孩子抓着他的衣服,仰头望着他。
「我去打水。」
她没有松手。
「就在外面。」
江言指了指门口。
孩子跟着望过去,却仍旧抓着他。
他试着把衣角抽出来。
才抽出一半,她的嘴角便慢慢往下撇,眼里也泛起了水光。
江言的动作停住了。
昨日在林中的哭声仿佛还留在耳边。
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床上的孩子。
片刻后,只好将她抱起。
「那就一起去吧。」
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江言忽然有些明白,自己昨晚说的那句「明天先不走了」,恐怕比想像中还要有必要。
***
山屋外的空气很清新。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远处的山坡笼着一层淡淡的白色。屋旁几株野草沾着露水,偶尔有鸟从枝头飞起。
江言将孩子放在门前一块平整的地方,让她扶着门框站稳。
「在这里等着。」
他拿起木桶,往屋旁储水的地方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便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江言回头。
孩子正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她走得并不稳,脚掌落地时总有些犹豫,却很认真地盯着江言,像是生怕他忽然不见。
江言只好停下。
「不是让你等着吗?」
孩子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
江言看了一会儿,将木桶放下,重新把她抱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付不了这样的小家伙。
青角鹿至少还能躲。
眼前这个却连句话都不会说,只要望着他,他便不知道该怎么办。
打完水后,江言将孩子抱回屋内,找出一只平日装山货的小竹篮。
篮子不大,里头却干净。
他在篮底铺了一层柔软的旧布,又将它放在灶旁较暖和的位置。
孩子好奇地看着。
江言指了指竹篮。
「坐这里。」
她没有动。
他又拍了拍篮底。
孩子看看篮子,再看看江言,终于扶着他的手慢慢坐下。
江言松了口气。
这回总算可以生火了。
然而才过了片刻,篮子里便传来一声轻响。
他回头一看。
孩子不知何时抓住了篮边,正努力想爬出来。
江言连忙将她扶回去。
「这个不能爬。」
孩子望着他。
他想了想,从桌上拿来一块洗净的木头小物件。那是他闲暇时削着玩的,只有掌心大小,表面磨得光滑,没有尖角。
他把木块交给孩子。
「拿这个玩。」
孩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似乎很感兴趣。
江言趁机回到灶前。
直到生起火,他才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敲击声。
孩子正用木块敲着竹篮边缘。
咚、咚、咚。
江言回头。
她停下动作。
两人对望片刻。
江言转回去添柴。
咚、咚。
声音又响起来。
江言忍不住笑了笑。
至少这次没有哭。
早饭仍是简单的稀粥。
江言将粥煮得比平日软些,盛出一小碗放凉,又把剩下的分给自己。
孩子闻到食物的香气,终于放下手里的木块。
她伸出双手,身子向前倾,似乎想从篮子里爬出来。
江言把她抱到床边坐好,拿起小勺慢慢喂她。
有了昨晚的经验,这次倒顺利不少。
只是她吃了几口,便伸手想抓勺子。
「这个要拿稳。」
江言将勺柄交给她握住,自己在旁边扶着。
孩子十分认真地将勺子送向嘴边。
粥却洒了一半。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衣服上的湿痕。
江言也低头看了一眼。
「看来还得慢慢学。」
他拿来布巾替她擦干净,又重新舀了一勺。
孩子似乎不服气,再次伸手。
江言想了想,便让她继续握着勺柄,自己只在旁边帮忙。
这次总算吃进去了。
孩子眨眨眼,忽然露出一点笑容。
江言看得一怔。
昨日她不是哭,就是疲倦地缩在怀里。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清楚看见她笑起来的模样。
那双蓝眼睛微微弯着,脸颊上还沾了一点粥。
与山下人家那些刚学走路的孩子,似乎也没有太大不同。
至少笑起来是这样。
***
吃过早饭,江言替她擦干净手脸,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衣物。
昨日匆忙,只看过她有没有明显的伤口。如今仔细查看,才发现这身衣裳虽然做工精细,却实在不适合在山里活动。
衣角偏长,走起路来容易踩住。
袖口也宽,稍稍伸手便会滑下来。
江言找出针线,想替她暂时收短一些。
他以前缝补过自己的衣服,针脚虽不算好看,至少还能用。
可右掌有伤,捏针不方便。孩子又不肯安安静静地坐着,见他拿着针线,反而好奇地伸手去碰。
江言连忙把针擡高。
「这个不能碰。」
她收回手,却仍然盯着那根细小的银针。
江言只好先将针线放到高处。
他忽然觉得,照顾孩子比修补竹篓还难。
竹篓坏了,放在那里不会自己跑。
这孩子却片刻也闲不住。
他最后找了两条柔软的布带,把过长的衣袖稍稍束起,衣角也折了几层,暂时固定住。
虽然不怎么好看,至少不容易绊倒。
做完这些,孩子已经开始打哈欠。
江言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她却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江言在床边坐下。
「困了就睡。」
她望着他。
片刻后,小手慢慢松了些。
江言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却发现那双蓝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
他只好重新坐下。
如此反复几次,孩子终于沉沉睡去。
江言轻轻抽回手,走到桌边。
屋里安静下来。
没有敲打竹篮的声音,也没有细碎的脚步声。
他望了一眼床上的小小身影,忽然觉得山屋比平日更安静了。
从前他一个人在这里住惯了。
清晨起身,生火、吃饭、上山采集,傍晚再整理收获。每天要做什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