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时遇 > 第一篇〈回复之前〉|第一章
  玻璃隔间外,影印机又吞进一叠纸。
  电话铃响到第二声就被接起,有人按住耳机的一侧确认出发日期,有人在走道上拦住抱着笔电的同事。靠窗的几盏灯已经亮了,窗外却还留着一层灰白,云压在办公大楼之间,看不出远处的天色。
  「艾琳,这版可以帮我看一下吗?行销那边等确认。」
  她把滑鼠移开,接过同事递来的平板。
  画面上是关西赏枫五日游的宣传稿,红叶铺满背景,饭店照片旁标著名称,上方用粗体写了「保证入住」。
  她往下滑,停在饭店名称上,又点开电脑里的产品资料。
  「住宿还没确定,这家只是候选,不能写保证。」
  「可是前一版有放这张照片,我以为——」
  「照片可以参考,承诺不能跟着留。」她擡眼,「上次也说过,先看最新资料,不要只改日期。」
  对方原本扶在桌边的手收了回去。
  艾琳看见了,将平板转向他,指着下方两行字。
  「这里先列住宿安排原则,饭店名称暂时拿掉。你把版本日期补上,再请负责订房的同事确认一次。改完传我,不用全部重做。」
  「好,我现在改。」
  「行销图也一起换。」
  声音从她身后过来。方以恒拿着水杯,俯身看了眼画面。
  「我请设计先停这张,文案确认后再出图。」他问她,「其他亮点没问题?」
  她重新看过一遍,把平板交回去。
  「其他可以。谢谢。」
  「还好妳有看。」同事松了口气,「差点就送出去了。」
  「你改完还是要自己再看一次。」
  方以恒笑了一下,没替谁打圆场,只将同事叫到旁边,确认要替换哪些素材。艾琳听了几句,回头把刚才未寄出的信补完。
  她不喜欢同一件事说第二遍。更不喜欢自己明明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对方却先露出挨骂的表情。
  信寄出去,她端起杯子,才发现水早就喝完。
  走道另一端有人问,晚上是不是会下雨。
  「已经快下了吧。」有人朝窗外擡了擡下巴。
  几位同事开始收拾,话题从晚餐转到周末。一名新进同事抱着外套经过,见她还坐着,随口问:「艾琳姐,妳今天也要加班?不跟男朋友吃饭喔?」
  她的手停在杯盖上。
  「我没有男朋友。」
  「真的假的?我一直以为妳有耶。」
  旁边的人笑出来。「人家什么时候讲过?妳自己帮她安排好了。」
  「不是啦,因为她感觉什么都弄得很好啊。」新同事有些不好意思,「上班、运动,连便当都看起来很健康,我就以为……」
  「便当是楼下买的。」艾琳说。
  几个人都笑了。有人问是哪一家,话题很快拐走,留下外带袋的窸窣声。
  她也笑,旋紧杯盖,将空杯放进包里。
  平常她不介意更正这种事。只是偶尔会觉得奇怪,大家好像都知道她应该过着怎样的生活,连空着的地方,也替她想好了。
  改好的宣传稿送来,她确认、回信,关掉电脑。玻璃门外的人已经少了,方以恒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把充电线收进袋子。
  「要走了?」他问。
  「嗯。」
  她背起包,他朝她走近两步,停在不妨碍走道的位置。
  「对了,我上次的邀约,妳考虑得怎么样?」
  她知道他要问什么,心里仍轻轻跳了一下。
  下周六。那个她在午休时提过的展。只有他们两个。
  「我……再想一下。」
  他看着她。
  她原本还想补一句,嘴里却只剩下:「我晚点再回你。先走了,明天见。」
  「好,妳再跟我说。」
  他点头,握着提袋的手换了一边。
  她走向电梯,没有再回头。
  方以恒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才收回望向电梯的目光。他本来想问,她上次说的那间展场咖啡店是不是也想去,现在却觉得多问一句都不太合适。
  也许该当作她已经回答了。
  他按掉座位上的台灯,又忍不住想,她说的是晚点,不是不用。
  *
  电梯往下时,艾琳盯着楼层数字。
  她刚才是不是说得太冷淡了?
  镜面映出她握着背带的手。平常接工作、排进度,她很少让人等一个模糊的答复,偏偏这件事拖了三天,最后还是只说再想一下。
  走出大楼,风吹得衬衫贴上手臂。她往信义安和站的方向走,路边车辆亮起红色尾灯,公车停靠时,一股带着潮气的热风从身旁卷过。
  她拿出手机。
  星期一的讯息还在。
  方以恒问她,下周六要不要一起去看展,看完可以找地方吃饭。
  她当时回:我确认一下时间,再跟你说。
  那天有空。她当天就知道。
  她点进输入栏,萤幕下方跳出键盘。她打了「刚刚不是」,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不是什么?不是不想去,还是不是故意躲他?一开始就这样解释,会不会反而显得自己想得太多?
  号志转红,她停在骑楼边,退出对话,点开好友的名字。星期二传过去的邀约截图还在,底下是她自己打的:我是不是想太多?
  那时候她们吃完饭,餐盘被收到桌角,好友正拿着一片柠檬往气泡水里挤。
  「妳想去吗?」
  「想啊。」她回答得很快,说完才低头搅杯里的冰块。
  「那妳现在是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是跟我一样。」
  好友把柠檬放下,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
  「妳说他记得妳想看什么展,特别来约,又讲了只有你们两个。至少,他想跟妳多相处吧。」
  「之前那个也会记得啊。」
  她没说名字,好友就知道是谁。
  「我知道。」对方的语气慢下来,「但这是另一个人。」
  「妳不要用那种口气。我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搅拌匙碰到玻璃,声音有点尖。
  好友等她放下搅拌匙,才说:「妳查票的时候可没这么难约。现在多一个人,就要再开一次会?」
  「看展跟跟他出去不一样。」
  「也是。」好友喝了口水,「我本来还想说,妳不去就找我。换我陪妳,妳大概不用想三天。」
  她那时也笑了,过一会儿,又说:「我怕我去了以后,就不会只想看展了。」
  好友看着她,没有再劝。
  现在想起来,她反而记得那一小段没人说话的时间。
  行人号志响起,艾琳收起手机,跟着人流过马路。
  雨先落在手背上,稀疏几点。她在下一段骑楼取出折伞,撑开时,伞骨卡了一下,她收回一点,再往上推。
  上一次也是吃饭。运动后,他主动等她,问要不要一起找点东西吃。她直到回家,才发现那个早午餐店的纸杯套一直留在包里。
  后来她明明没有再留任何东西,却还是记得。
  雨密起来,打在伞面的声音盖过脚步声。她想再看手机,手上多了伞,便把包挪到另一侧,最后仍没拿出来。
  她需要坐一下。
  巷口里有间亮着暖灯的店。
  隔着玻璃,她看见一角木桌,还有靠墙的书架。室内灯光映在玻璃上,更深处看不清楚。没有吵杂的人声,也看不见店员,门旁的小牌子刻着两个字:时遇。
  艾琳走近些。店里灯亮着,桌面干净,门上也没有挂「休息中」的牌子。
  她从来没留意过这里。
  检查时间时,手机显示十九点零七分。她把它收好,在门前窄窄的遮雨处合上伞,扣了两次才把湿滑的伞带黏牢。
  黄铜把手握起来比想像中暖。
  门向内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