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闻到的是烤过的奶油香。
艾琳在门内停了一下。书架挡住部分视线,前方几张桌子都空着。她正找能放湿伞的地方,吧台后忽然有人说:「旁边有伞架。」
她肩膀一缩。银白头发的女子坐在那里,书还摊在手边,像是早已看着她找了半天。
「不好意思。现在还有位子吗?」
女子夹好书签,指向窗边。
艾琳走过去,扶住椅背,回身才看清与入口并排的落地窗。
玻璃外是一条河。桥上的人撑着伞,远处一整排石造建筑在阴天里显得灰白。没有骑楼,也没有刚才停在门前的机车。
她先找接缝,再沿窗框往上看。
「这是萤幕?」
「窗户。」
「外面是哪里?」
「巴黎。」
女子正旋开茶罐,没有笑。艾琳已往门边走,包撞上椅角,拉链头响了一声。
门一开,台北夜里的雨立刻落到眼前。便利商店的招牌还在,对面骑楼下,一位妇人低头整理袋子。她站在门槛内,回头看河,再望向街道。
「我出去会到哪里?」
「妳进来的地方。」
「那窗外呢?」
「窗外和门外不是同一个地方。」
艾琳等着后面的解释。女子把茶罐留在台上,也等着。
「为什么?」
「我不知道。」
「这是妳开的店?」
「我住这里。它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
女子没有走近,门仍握在艾琳手里。只要跨出去,回到车站、回到原来那则没回的讯息,一切便能照常继续。
她拿出手机。萤幕亮了,河没有消失。拍下来能证明什么?若把朋友叫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敢不敢让人也推这扇门。
一阵细雨卷到鞋尖。她往内退半步,又看了眼窗框。
「可以坐一下,再问吗?」
「可以。先把伞放好,我刚擦过地。」
她亲手把门关上,回到能看见出口的位置,包留在腿上。女子没有追着问名字,只说今天做了梨塔,茶也能泡。
「我还没点。」
「不收钱。不想吃也可以。」
「先放着就好。」
白盘端来时,她把手机挪到自己这侧。女子将杯柄转向她,便回到吧台。桂花的气味随热气浮起,艾琳喝了一口,才察觉自己咬着牙。
「妳每天都看着巴黎?」
「昨天是白墙,旁边有脚踏车。不知道在哪里。」
「今天怎么知道?」
女子指过桥与对岸,说了艺术桥、罗浮宫。艾琳重新看去,她去过几座欧洲城市,这个角度却不熟。
她拿起叉子。塔皮轻轻裂开,梨的甜味柔和,杏仁与奶油留在后面。吃过第二口,才发现女子仍低头整理自己的杯子。
「这是妳做的?」
「嗯。有一片梨切太厚,放上去一直翘。」
艾琳看向盘子。
「不是妳这片。」
她笑了一声,自己也有点意外。她把手机收进包,将包放到旁边,背带仍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我叫沈艾琳。妳呢?」
「诺拉。」
她想再问这位女子怎么来的,门却在身后开了。
男人跨过门槛,左手顺势将门带上,脚步却停在原地。
他右手捏着几张纸,拇指上有一点深色墨渍。浅色衬衣外穿着合身短上衣,裤脚收在膝部附近,往下是长袜与皮鞋。
艾琳先想到附近是不是有活动。
他看过两人的衣着,视线在诺拉的长裤上略停,随即低头确认自己身上的短上衣。
「请问,这是哪一间屋子?」
诺拉把手边的布放下。
「咖啡馆。可以进来坐。」
「咖啡……」
他没有把那个词接完,猛然转身拉门。
艾琳只看见一角暗些的房间:桌上有纸,椅子斜放,窗边透着光。男人站在门槛内,先望向桌面,再沿门框往上看。那只捏着稿页的手擡起,又压回胸前。
她放下叉子。
那不像准备让人看笑话的动作。
「门外还在。」艾琳先说,说完才补上,「我刚才也看过。」
他握着门把回头,没有立刻接话。
「本来在街上,推门进来就到这里了。我也还没弄懂。」
「妳也是忽然闯进来的?」
「嗯。外面本来是台北的街。她住这里。」艾琳指向吧台,「你可以先看看门外,她没有锁。」
他朝诺拉看去。她留在吧台后,让出通往门的地方。他将门再推开些,确认自己的房间仍在,这才将它慢慢关妥。稿页贴在胸前,被拇指压出一道折痕。
他回过身,才看清与门并排的落地窗,脚步又停住。
「那是什么地方?」
「巴黎。」诺拉说。
他并没有因为得到一个地名就放心,反而往窗边多看了一眼。
桥上有个人拉紧外套的帽绳,从伞与伞之间快步穿过。另一人停在栏杆前,举着一块黑色小物对准河岸。裤管很窄,鞋底白得显眼。更远处有人笑着追上同伴,没有帽沿,头发被雨压在额前。
他认得回头招呼同伴的手势,却认不得那些窄裤与白鞋底。视线追着一把红伞移过半座桥,他低声问:「塞纳河?」
诺拉点头。
「我原先在伦敦。」
艾琳指了指门。「我也看过了,出去还是原来的地方。窗户和门不一样。」
他没有立即应声,目光从门移向她留在手边的包。她自己也还没全然放心。
灯罩下稳定的光又吸引了他。
「那盏灯,用什么点的?」
「它不用点火。」艾琳说。
他仰头看,眉头没有松开。没有火焰晃动,灯下却比他房里明亮得多,连桌面那一点茶渍都看得清楚。
「若是戏法,我在剧场里倒没见过这一种。」
他试着笑了一下,拇指仍压着稿页,将纸边捏出一道折痕。
诺拉将空杯移到吧台内侧。「这里可以站,不妨碍。」
艾琳也把杯子移远,让出身旁的位置。男人看见,朝她欠身,稿页终于从胸前放低。
「方才失礼了。威廉.莎士比亚,宫内大臣剧团的演员,也替剧团写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