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通道的黑雾是墨黑色的,浓得化不开,仿佛凝固的焦油,刚靠近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气攫住,比阴河底的冰水更冷,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通道里没有喘息,没有嘶吼,只有一种黏腻的“咕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浓稠的液体里搅动,每响一声,黑雾就往下沉一分,在地面积成流动的黑潭,漫过众人的脚踝时,竟带着啃噬皮肉的痛感。
“这里面是‘水猴子’张七。”穆青秀的声音发僵,牙齿都在打颤,说道:
“他不是普通人,是被黑袍人扔进阴河最深的漩涡里,硬生生被水里的邪祟啃成了怪物。
当年他水性极好,能闭气半个时辰,黑袍人抓了他的娘,逼他潜进阴河底挖什么东西,最后却把他们母子俩一起推进了漩涡……”
她说到这儿,突然捂住嘴,像是想起了那旋涡里伸出的无数只手。
话音未落,黑潭里突然掀起一道浪,浪尖站着个半人半兽的影子——上半身是人的模样,皮肤却像泡胀的树皮,裂开无数道口子,往外淌着黑绿色的黏液;
下半身是鱼尾,鳞片锋利如刀,拍在地上时,青石板瞬间被割出密密麻麻的沟痕。
他的眼睛是两个血洞,往外冒着红雾,张开嘴时,露出两排锯齿般的牙,牙缝里还卡着碎肉似的黑块。
“娘……我的娘……”水猴子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浑身的伤口里挤出来的,像无数根针在刺人的耳膜。
他猛地甩动鱼尾,黑潭里立刻升起数道水箭,射向离得最近的王玉川。
王玉川刚握住马魂刀,刀身突然发烫,他下意识挥刀去挡,水箭撞在刀上,竟“滋滋”冒烟,刀身的光却亮了几分——看来马屠夫的刀能克制这邪祟的水。
“他的怨气在水里!别沾黑潭的水!”张北岛喊着,挥剑砍向水猴子的鱼尾。
噬魂剑的金光刚碰到鳞片,就被弹开,剑身上竟结了层薄冰。
“这鳞片比铁还硬!”张北岛后退半步,发现冰碴正在往剑柄蔓延,说道:“他能把怨气化成冰!”
水猴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啸,黑潭里浮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抓住众人的脚踝就往水底拖。
魏晓东的腿被抓住,裤腿瞬间被黏液腐蚀出洞,露出的皮肤立刻红肿起来,像被强酸泼过。
“这些手是他娘的执念化成的!”穆青秀急得跺脚,说道:“他总以为娘还在水里等他!”
冯伟明突然解下腰间剩下的铁链,将一端抛给赵九奺,另一端攥在手里,两人用力一拉,铁链绷得笔直,将靠近的几只手拦腰斩断。
“赵九奺,用火折子!”他喊道,铁链上还沾着周婶纺的白棉线,遇火说不定能燃。
赵九奺立刻掏出火折子,刚要点燃,水猴子却猛地喷出一口黑雾,火折子瞬间被浇灭,连火星都没剩下。
“他怕光!”王玉川突然发现,水猴子的血洞眼总在避开岩壁上的光网。
他挥起马魂刀,将刀身对准光网,刀身反射的光立刻化作一道光柱,射向水猴子的血洞眼。
水猴子发出一声惨叫,猛地沉进黑潭,潭面瞬间平静下来,却能看见水下有个巨大的影子在快速游动,像在寻找破绽。
“他在等我们松懈!”张北岛握紧噬魂剑,剑身上的冰碴越来越厚,说道:“王玉川,用你的神秘石头!”
王玉川立刻摸出那块从阴河岸边捡的石头——石头是灰黑色的,上面布满小孔,据说能吸水里的邪祟。
他将石头扔进黑潭,石头刚落水,就发出“咕嘟”的声响,周围的黑水竟被吸进小孔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水猴子在水下显然受了影响,黑潭剧烈翻涌起来,他的影子在水里痛苦地扭动,浑身的伤口里冒出更多红雾。
“娘……别拉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竟有了几分人的模样。
赵九奺突然想起什么,从行囊里掏出个布偶——那是她出发前给邻家小孩做的,用的是新棉和红布,上面还绣着个“安”字。
她将布偶扔进黑潭,故意让红布朝上:
“张七,你看!你娘不在水里!她穿着红棉袄,在岸上等你呢!你小时候说过,你娘最爱穿红棉袄……”
布偶在黑潭里漂着,红布竟没被黏液腐蚀。水猴子的影子突然停住,血洞眼里的红雾渐渐淡了。
他慢慢浮出水面,盯着布偶看了半晌,浑身的黏液竟少了些,裂开的皮肤也在慢慢合拢。
“红……棉袄……”他喃喃着,伸出爪子般的手,想去碰布偶,却又猛地缩回,像是怕弄坏了。
“她早就上岸了,”张北岛轻声说,“在你小时候常去的那棵老槐树下,给你留着刚蒸好的窝头。她说你潜水里太久,该饿了。”
他说着,从行囊里掏出个干硬的窝头——这是出发时带的干粮,他故意掰了一块,扔向离布偶不远的地方。
窝头刚落水,黑潭突然掀起一道温柔的浪,将布偶和窝头一起托到水猴子面前。他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捧着布偶,鱼尾轻轻拍打着地面,却没再伤人。
浑身的伤口里渗出的不再是黏液,而是透明的水珠,像在流泪。
“娘……回家了……”他的声音软了,像个迷路的孩子。
黑潭里的手渐渐松开,沉入水底,潭面的黑水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水猴子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白光,抱着布偶往通道深处飘去,鱼尾扫过的地方,竟长出几丛翠绿的水草——那是他小时候常给娘编草帽的水草。
通道口的黑雾散了,露出里面的石壁,上面刻着一幅模糊的画:
一个小孩背着娘,在水里慢慢往岸上游。
张北岛走上前,发现画的角落里刻着个“七”字,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水波纹。
他将噬魂剑靠在石壁上,剑身上的冰碴瞬间融化,化作水汽,与石壁上的水波纹融在一起,亮起暖黄的光,汇入岩壁的光网。
王玉川摸了摸马魂刀,刀身的温度刚好,他笑着说:
“看来这刀不光能斩怨,还能避水。”
魏晓东的腿虽然还在疼,却能站起来了,他望着通道深处,那里传来隐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哼着歌谣——那是水边的母亲哄孩子时唱的调子。
冯伟明将铁链重新系好,断口处的痂已经脱落,露出新肉。
赵九奺把剩下的布偶碎片收好,轻声说:“他终于能跟娘回家了。”
众人往第五道通道走去时,第四道通道里的水声渐渐变成了笑声,像孩子在岸上追逐的嬉闹。
穆青秀回头望了一眼,石壁上的画突然清晰了些,那小孩背上的娘,脸上竟露出了笑。
“四个了。”张北岛望着光网,光网比刚才又亮了些,说道:“这光越来越暖了。”
他不知道,这暖光里,藏着多少个被安抚的灵魂,正默默为他们照亮往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