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道通道的黑雾是浑浊的暗黄色,像凝固的脓水,还没靠近就被一股腐臭的腥气呛得人睁不开眼——那气味混杂着烂肉、霉斑和晒干的血痂,比阴河底的骸骨堆更刺鼻。
通道口的石壁上渗着黏腻的液体,顺着岩壁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滩黄色的水洼,水洼里浮着细碎的指甲盖和头发丝,轻轻一碰就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这里面是‘剃头匠’刘三。”穆青秀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颤音,又缓缓说道:
“他不是被淹死的,是被黑袍人按住头,用烧红的铁钳生生拔光了头发和指甲,最后扔进滚水里烫死的。
他生前最宝贝那套剃头工具,尤其是那把银剃刀,黑袍人却把他的工具扔进粪坑,还逼着他眼睁睁看着……”
她说到这儿,突然干呕起来,仿佛闻到了当年那粪坑里的恶臭。
话音未落,通道里传来一阵“咔啦咔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挠骨头。
紧接着,一道瘦长的黑影从黑雾里滑了出来——他的脖子像被拉长了三尺,脑袋歪在肩膀上,头皮光秃秃的,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血洞,每个血洞里都嵌着半截头发;
双手的指甲被拔得干干净净,指骨直接露在外面,泛着惨白的光,抓过的石壁上立刻留下五道血痕,血痕里还冒着黄烟。
最吓人的是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套生锈的剃头工具,铜盆里盛着浑浊的黄水,水面漂着几缕头发;
银剃刀的刀刃卷了边,上面却沾着新鲜的皮肉似的东西;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把铁钳,钳口还夹着半截带血的指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剃……都剃干净……”刘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破风箱声,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他猛地将铜盆往地上一扣,黄水里立刻钻出无数根头发,像毒蛇般缠向魏晓东的脖子,头发上的倒刺刮过皮肤,瞬间留下火辣辣的血痕。
“别碰那些头发!”张北岛挥剑斩断头发,剑刃却被头发缠上,那些头发竟像钢丝般勒进剑身,留下深深的刻痕。
“他的怨气附在头发里,能缠碎铁器!”张北岛说道。
刘三突然咧开嘴笑了,嘴里没有舌头,只剩个黑洞洞的窟窿,他举起铁钳,对着王玉川的手就夹了过来。
王玉川挥起马魂刀去挡,刀钳相撞的瞬间,马魂刀竟被震得脱手,铁钳的阴影落在王玉川手背上,皮肤立刻鼓起一串水泡,像是被烫伤了一样。
“他要拔你的指甲!跟当年对他做的一样!”穆青秀急得大喊,手里的绣花针脱手飞出,却被刘三脖子上的血洞吸了进去,瞬间化作黑烟。
冯伟明的铁链刚缠上刘三的腰,就被他身上渗出的黄水腐蚀得“滋滋”冒烟,链环上的锈迹越来越重,竟像要融化似的。
“这水有剧毒!”冯伟明慌忙收链,手腕上已被溅到的黄水烫出几个燎泡。
赵九奺突然想起什么,从行囊里掏出块肥皂——这是她特意带的,出发前听老人说,剃头匠最爱干净,见不得油污。
她将肥皂往刘三的铜盆里扔去,肥皂刚接触黄水,就冒出大量白沫,那些缠人的头发瞬间像被烫过的草一样卷了起来。
“就是现在!”张北岛趁机挥剑砍向刘三手里的铁钳,噬魂剑的金光这次没有被弹开,反而像烧红的烙铁般烫在铁钳上,钳口的指甲“啪”地掉在地上,化作黑烟。
刘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脖子突然又拉长了一尺,脑袋像钟摆般晃来晃去,他举起银剃刀,竟往自己光秃秃的头皮上划去。
每划一下,就有血珠从血洞里涌出,那些血珠落地后,立刻变成新的头发,疯长着缠向众人。
“他不是要伤我们,是恨自己不干净!”穆青秀突然喊道,“他当年总说,剃头匠的手得比白布还干净,可黑袍人却把他的手按进粪坑……”
赵九奺灵机一动,从行囊里掏出块干净的白布——这是她给周婶准备的新棉剩下的,她将白布铺在地上,对着刘三喊道:
“刘三叔,你看!白布在这里,你的手很干净,一点都不脏!”
刘三的动作突然停了,他低头盯着白布,脖子上的血洞慢慢渗出透明的水珠,像是在流泪。
他犹豫着伸出手,那只没有指甲的手悬在白布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仿佛怕弄脏了它。
“你的银剃刀也很干净。”张北岛捡起地上的银剃刀,用自己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擦着刀刃,说道:
“你看,擦干净了还是亮的,能剃出最顺滑的头。当年镇上的人都说,经你剃过的头,比新媳妇的脸蛋还光溜。”
刘三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他慢慢放下铁钳,将银剃刀从张北岛手里接过去,用没有指甲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刀刃,卷边的刀刃竟在他的抚摸下慢慢变得平整。
他又捡起那块肥皂,笨拙地往铜盆里蹭了蹭,黄水里的白沫越来越多,那些头发彻底卷成了灰。
“干净……终于干净了……”他的声音软了些,不再带血沫子。
他将银剃刀、铁钳一一摆回铜盆,最后将那块白布铺在最上面,像是在摆放最珍贵的宝贝。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脖子慢慢缩回正常长度,头皮上的血洞开始愈合,露出光洁的皮肤,像是从未受过伤。
通道口的黑雾散了,露出里面的石壁,上面刻着一幅模糊的画:
一个剃头匠正给客人剃头,铜盆里的水清亮亮的,映着头顶的太阳。
张北岛走上前,发现画的角落里刻着个“三”字,旁边还有把小小的剃刀图案。
他将噬魂剑靠在石壁上,剑身上被头发勒出的刻痕渐渐消失,剑刃重新亮起温润的光,与石壁上的画融在一起,升起暖黄的光,汇入岩壁的光网。
王玉川捡起马魂刀,刀身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他摸了摸手背上的水泡,竟发现水泡已经消了,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这刀……好像能吸收怨气?”他疑惑地说,刀身上的纹路里,似乎闪过一丝红光。
魏晓东脖子上的血痕也不疼了,他望着通道深处,那里传来隐约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用软布擦拭剃刀。
冯伟明的铁链虽然还带着锈迹,却比刚才更结实了,链环相撞的声音清脆了许多。
赵九奺将剩下的肥皂包好,轻声说:“他终于能安心给人剃头了。”
众人往第六道通道走去时,第五道通道里的“咔啦”声渐渐变成了哼歌声,像剃头匠在哼着小调,悠闲又满足。
穆青秀回头望了一眼,石壁上的画突然清晰了些,那个客人的脸上,露出了舒服的笑容。
“五个了。”张北岛望着光网,光网已经能照亮半面岩壁了,接着说道:“这光里,好像有他们的影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被安抚的灵魂,正在光网里看着他们,像看着一群即将完成自己未竟之路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