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纸潮涌到近前时，赵九奺突然将玉佩碎片按在眉心。
青光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在脸颊划出两道荧荧光痕。
那些扑到身前的纸鬼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纸糊的手脚撞上光层，瞬间蜷成焦黑的纸团，可后面的依旧前仆后继，很快在她周围堆起半尺高的纸灰堆。
“嗬……”纸厉鬼的纸翼剧烈扇动，带起的阴风卷着纸灰扑在脸上，呛得赵九奺喉头发紧。
她瞥见那些纸鬼手里的纸刀上，竟沾着暗红色的粘液，落在地上时“滋滋”腐蚀着碎石——这不是普通的纸，是用尸油浸过的。
提灯纸人不知何时绕到了侧面。紫色灯笼突然倾斜，浓稠的光液顺着灯笼骨架往下滴，落地便凝成尖锐的冰棱。
赵九奺足尖点地后跃，冰棱擦着她的靴尖刺进地面，半截剑身没入砖石，可见其锋利。
就在这时，远处的纸风暴突然变了形态。
原本盘旋的纸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纷纷朝着风暴中心汇聚。
白花花的纸浪翻涌着拔高，竟在半空拧成一道通天彻地的龙卷风。
龙卷风的涡旋里，无数黄纸被绞成碎末，又迅速凝结成新的形态——那是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密密麻麻地贴在风壁上，眼睛嘴巴的位置只留着黑洞洞的窟窿。
“那是什么……”赵九奺的声音被风声撕碎。
龙卷风的顶端突然炸开，漫天纸屑中，一张巨大的白纸人脸缓缓浮现。
它足有十丈高，五官是用墨汁草草勾勒的，边缘还卷着未裁齐的毛边，可那双空洞的眼窝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正俯瞰着蝼蚁般的众生。
巨型白纸人脸出现的瞬间，纸厉鬼突然跪倒在地。
它脖颈处的麻绳“嘣”地绷断，贴满符咒的头颅“咕噜”滚落在地，纸火从眼窝漏出来，在地上烧出两个扭曲的焦痕。
取而代之的，是从纸厉鬼胸腔里钻出来的东西——一团缠满黄纸的肉瘤，上面嵌着七八个浑浊的眼珠，正随着人脸的转向而转动。
“这才是你的本体？”赵九奺握紧短刀。她终于明白，那些纸糊的外壳不过是容器，真正的邪祟藏在更深处。
肉瘤突然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齿，“呕”地吐出一串纸人。
这些纸人与之前的不同，它们穿着破烂的寿衣，手里捧着纸做的牌位，牌位上的名字被血渍糊住，只能看清“往生”二字。
纸人队伍刚落地，就朝着赵九奺齐齐鞠躬。
它们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纸糊的脸上却挤出诡异的笑容，寿衣的袖口不断往下掉纸灰，落在地上竟长出了白色的霉菌。
“往生祭……是往生祭里的祭品……”赵九奺后背泛起寒意。
小时候听老人说，当年那场祭祀最后失控，主持祭祀的道士把全镇的活人都做成了祭品，难道这些纸人，就是那些死者的怨念所化？
巨型白纸人脸突然低下头。它的鼻子凑近纸风暴，猛地吸气，龙卷风瞬间加速，无数纸蝶被吸进它的嘴里，嚼碎的纸末混着墨汁从嘴角淌下来，在半空拉出漆黑的水痕。
随着吞咽，肉瘤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它身上的眼珠纷纷转动，看向赵九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贪婪，仿佛把她当成了下一道点心。
纸人队伍突然散开，露出藏在后面的东西——一口纸糊的棺材。
棺材盖是打开的，里面铺着金色的纸箔，箔纸上躺着一个纸扎的新娘，凤冠霞帔上用朱砂点着诡异的花纹，脸上却贴着一张空白的纸，没有任何五官。
“娶亲……该娶亲了……”沙哑的声音从巨型白纸人脸的嘴里传出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随着话音落下，纸棺材突然起火，纸新娘在火焰中站了起来。
她的裙摆展开，露出里面藏着的纸刀，刀身上用血写着赵九奺的名字。
“想用我做祭品？”赵九奺突然笑了。她将玉佩碎片咬在嘴里，青光顺着齿缝渗进喉咙，一股暖流瞬间淌遍四肢百骸。
后背的伤口虽然还在疼，却不再影响动作，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韧劲。
她踩着纸灰堆腾空而起，短刀劈出一道银弧，精准地削掉纸新娘的头颅。
可没等她落地，那颗头颅就在空中炸开，无数纸针从纸花里射出来，赵九奺只能用手臂格挡，瞬间被扎得像个刺猬。
更麻烦的是，那些纸针带着尸油，扎进皮肤的地方立刻泛起黑肿。
赵九奺咬碎牙床，将玉佩碎片按在伤口上，青烟冒起时，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肉里尖叫着死去。
肉瘤抓住这个间隙，突然喷出粘稠的纸浆。纸浆在空中凝成网，朝着赵九奺罩下来。
她翻身躲进半截断墙后面，纸浆砸在墙上，瞬间将砖石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刺鼻的腥臭味呛得她连连咳嗽。
“不能再被动了。”赵九奺擦掉嘴角的血沫。
她看向巨型白纸人脸，发现它每次吸气时，眼窝都会短暂地闪过一丝红光，而那红光的源头，正是远处的往生牌坊。
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它。
她突然抓起一把纸灰，朝着肉瘤撒过去。纸灰里混着玉佩碎片的青光，落在肉瘤上时燃起淡青色的火苗。
肉瘤发出刺耳的嘶鸣，身上的眼珠纷纷爆碎，墨绿色的汁液溅得满地都是。
趁着肉瘤缩成一团，赵九奺转身就跑。她专挑纸人队伍的缝隙钻，短刀在手里舞成银花，将那些扑来的纸人劈成两半。
可纸人实在太多，刚劈碎一个，立刻有两个补上，寿衣的碎片在她周围织成了一张白色的网。
巨型白纸人脸似乎不耐烦了。它抬起巨大的手掌，朝着赵九奺所在的位置拍下来。
掌风未至，地面的纸灰已经被吹得漫天飞舞，赵九奺甚至能看清掌心那些未干的墨渍，像是无数冤魂的指纹。
千钧一发之际，她怀里的玉佩碎片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青光。
光芒中，半张残缺的符咒变得清晰起来，上面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顺着她的手臂爬上短刀。
“敕！”
赵九奺下意识地念出符咒末尾的字。
短刀突然迸出三尺青芒，她反手一挥，刀芒竟将纸人的白网劈出一道口子，连带着远处的纸风暴都出现了一丝紊乱。
巨型白纸人脸的手掌顿在半空。
它似乎没想到这小小的碎片竟有如此力量，空洞的眼窝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疑惑的情绪。
“就是现在！”赵九奺借着这短暂的停顿，猛地冲向纸风暴。
她知道自己必须靠近往生牌坊，那里或许藏着破解这一切的关键。
纸蝶被刀芒逼退，在她身后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通路。
赵九奺能感觉到背后的肉瘤正在逼近，那些腐烂的眼珠转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还有巨型白纸人脸那令人窒息的注视，仿佛随时会将她碾碎在掌心。
离龙卷风越来越近了。风壁上的人脸开始扭曲，它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意义不明的呢喃，像是在诅咒，又像是在哀求。
赵九奺的耳膜被震得生疼，可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
就在她快要冲进龙卷风的瞬间，巨型白纸人脸突然张开了嘴。
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从它口中传来，赵九奺的衣袍被吸得紧紧贴在身上，脚步顿时变得踉跄。
她看见那些风壁上的人脸纷纷朝着她伸出手，纸糊的手指尖利如爪，似乎要将她拖进那无尽的旋涡里。
赵九奺咬紧牙关，将最后的力气灌注在双腿。
她看见往生牌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牌坊下那个模糊的身影正抬起手，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在红光中闪着诡异的光泽。
“ 那是什么？”赵九奺疑惑道。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的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
赵九奺低头一看，只见一只纸人从地里钻了出来，它的寿衣已经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缠着的黄纸，纸上用血写着一行字：
“留下来做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