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光芒刺破灰黄风暴的刹那,冯伟明感觉周遭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他举起铁锤碎片,掌心的金光与戈尖的墨色撞在一起,像两团互不相容的火焰,在空中撕咬出刺目的裂痕。
“嗡——”长戈发出低沉的嗡鸣,戈身的符文突然活了过来,顺着墨色光芒爬向冯伟明,所过之处,灰黄气流都被染成漆黑,连骷髅骨渣都在瞬间化作飞灰。
冯伟明的左臂突然剧痛,那些被火焰逼退的黑色纹路再次疯长,这次竟顺着血管往心脏爬,皮肤下的血管像被墨汁浸透,鼓胀得几乎要裂开。
“就是现在!”他突然想起锁魂镇老铁匠的话。
“镇煞锤碎了才是真章,碎一次,醒一分!”冯伟明猛地将铁锤碎片往地上砸去。
“咔嚓”一声,碎片彻底崩裂,化作数十道细小的金芒,像撒开的网,兜住了那些爬来的符文。
金芒触到符文的瞬间,突然爆出噼啪的火星。
冯伟明这才看清,那些符文根本不是文字,是无数细小的铁屑,被怨气缠成了线。
而金芒里飘着的,是比发丝还细的铜丝,正是镇煞锤锻造时掺进去的“锁魂铜”。
铜丝与铁屑一触即合,竟在半空凝成一柄迷你小锤,锤头的缠枝花纹里,嵌着半枚生锈的铜钱。
“这是……爹的工钱?”冯伟明瞳孔骤缩。
他小时候在铁匠铺见过这枚铜钱,爹说当年给镇煞锤淬火时,不小心把刚领的工钱掉进去了,没想到竟成了锤魂的一部分。
小锤在空中转了三圈,突然钻进他的右臂。
那里传来一阵剧痛,碎骨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拼接,他甚至能感觉到铜钱在皮肉里发烫,与左臂的黑色纹路遥遥相对。
巨型人脸的嘶吼变得尖利。
它左眼窝的黑雾突然炸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眼珠,是半截生锈的铁砧,砧面上刻着个模糊的“冯”字,正是锁魂镇铁匠铺那口传了三代的老砧子。
长戈其实是插在铁砧上的,戈尾还缠着半截铁链,链环上的锈迹里,嵌着些暗红的粉末,闻起来有股熟悉的味道。
是他爹打铁时总用的“血竭”,能让铁器更坚韧。
“原来你是这么来的……”冯伟明突然明白。这巨型人脸根本不是邪物,是镇煞锤的“怨”。
当年冯伟明的爹为了锻造它,耗尽心血最后累死在铁砧旁,怨气与锤魂缠在一起,才成了这副模样。
那柄长戈,是爹没打完的最后一柄兵器;
铁砧上的“冯”字,是他刻给自己的墓志铭。
黑雾翻涌得更凶,铁砧突然从眼窝里掉出来,砸在地上的瞬间,无数骷髅骨渣从地里钻出,这次不再是畸形。
而是完整的铁匠打扮,手里都握着迷你小锤,朝着冯伟明鞠躬。
是锁魂镇历代铁匠的魂。
“该清账了。”冯伟明活动着恢复知觉的右臂,左臂的黑色纹路在铜钱的暖意下渐渐变淡。
他捡起地上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柴,这是刚才火折子掉落后燃起来的,火苗里混着点金红,是镇煞锤的铜丝在烧。
冯伟明将木柴指向铁砧,说道:
“爹,你教过我,铁器用久了要回火,怨气积深了,得用活人血淬。”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木柴上。火苗突然暴涨,化作一道火龙,顺着铁链缠上长戈。
长戈发出刺耳的哀鸣,墨色液体里浮出无数细小的铁环,竟是爹当年给冯伟明做的玩具手环,他一直以为弄丢了,原来都被吸进了锤怨里。
“你舍不得伤我,对不对?”冯伟明的声音有些发颤。
火龙烧到铁砧时,突然分成两股,一股缠着长戈,一股钻进砧面的“冯”字。
字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在地上,竟长出几株细小的铁线莲。
是冯伟明的娘最喜欢的花,爹说过,等打完镇煞锤,就给娘打个铁线莲模样的发簪。
巨型人脸的轮廓开始模糊,灰黄气流里飘出无数细小的铁屑,在空中拼出他爹的模样。
他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衫,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正朝着冯伟明笑。
“爹……”冯伟明伸出手,却只抓住一把铁屑。
铁屑在掌心化作一枚小小的铁钥匙,上面刻着铁匠铺的门牌号。
他突然想起,自己一直以为他爹的坟在镇东头,其实不是。
冯伟明的爹说过“最好的坟是铁砧”,他早把自己和镇煞锤熔在一起了。
长戈在火龙中渐渐变红,最后化作一滩铁水,渗进地里。
铁砧上的“冯”字亮了起来,那些铁匠魂的小锤同时落下,将铁水敲成一片薄薄的铁板,上面的缠枝花纹里,清晰地嵌着那枚铜钱。
巨型人脸的咆哮变成了叹息,灰黄风暴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的青石板路。
冯伟明看着掌心的铁钥匙,右臂的铜钱还在发烫,左臂的黑色纹路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像个小小的铁砧。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铁板边缘的纹路里,还藏着些细碎的铁屑,正随着风势微微颤动,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冯伟明握紧钥匙,转身看向北面的缺口——那里传来隐约的震动,显然还有更棘手的东西在等着。
但这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爹的锤魂在他血脉里跳动,那些铁匠魂的小锤,仿佛就在耳边轻响,陪着他走向下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