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缺口的震动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碾过青石板。
冯伟明握紧铁钥匙,钥匙齿的棱角硌着掌心,竟在皮肉上烙出淡淡的印记,与右臂铜钱的位置隐隐呼应。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突然踢到个硬物——是块巴掌大的铁板,边缘卷着焦黑的痕迹,正是刚才铁匠魂敲出来的那片,不知何时跟着他到了这里。
铁板背面刻着串模糊的数字,像是日期。
冯伟明用指甲刮去上面的尘土,数字渐渐清晰:“光绪廿七年三月初七”。
这个日子像根针,刺破了记忆里的迷雾——他爹的生辰,也是镇煞锤完工的日子。
原来冯伟明的爹不是累死的,是在完工当天,主动将自己的魂火熔进了铁砧,这串数字是他留给后人的密码。
震动源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铁链断裂。
冯伟明抬头,看见缺口处的雾气里,缓缓走出个巨大的身影。
那身影足有三丈高,浑身裹着锈迹斑斑的铁甲,铁甲缝隙里渗出灰黄色的气流,与之前的风暴同源。
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颅,不是人形,而是半截铁砧,砧面朝上,上面插着数十根烧红的铁钎,每根铁钎顶端都串着颗骷髅头,眼窝燃着与巨型人脸相同的黑雾。
“是‘镇煞甲’。”冯伟明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在爹的手记里见过这东西的草图,说是用镇煞锤的余料打造的护山甲,本应镇守锁魂镇的地脉,没想到竟成了新的邪物。
铁甲巨人的左手拖着条铁链,链尾拴着块断裂的铁牌,上面刻着的“冯”字已经被锈蚀得只剩轮廓。
是铁匠铺的招牌,他小时候总趴在上面写作业。
铁甲巨人迈出一步,青石板瞬间崩裂。
它抬起右手,铁掌张开,掌心嵌着块圆形的铁板,上面的缠枝花纹与冯伟明手中的钥匙严丝合缝。
“要钥匙……”低沉的声音从铁甲缝里挤出来,像是无数把铁锤同时敲打铁砧,震得他耳膜生疼。
“冯家人……都得死在铁砧上……”低沉的声音又说道。
冯伟明突然想起爹临终前的呓语:
“甲生怨,因锤碎;锤生魂,因血淬……”
他将铁钥匙按在掌心的铁板上,钥匙突然发烫,竟顺着铁板的纹路钻了进去。
铁板“嗡”地一声亮起,背面的日期化作一道金线,射向铁甲巨人胸前的护甲——那里有块凹陷,形状正好能容下这块铁板。
“就是这里!”冯伟明猛地将铁板掷出。
金线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嵌进铁甲的凹陷。
铁甲巨人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铁甲缝隙里的灰黄气流突然倒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
冯伟明趁机冲上前,发现铁甲的关节处刻着细小的符文,与镇煞锤的符文相反——是“解”符,显然是爹留下的后手。
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这次没有吹亮,而是将铁钥匙按在火折子的竹筒上。
钥匙齿刺破竹筒,露出里面的火药——是爹特制的“引魂硝”,能点燃器物里的残魂。
冯伟明将火折子扔向铁甲巨人的关节,硝石遇风即燃,化作无数火星,钻进铁甲的缝隙。
“爹,该醒醒了!”他对着铁甲巨人怒吼。
火星在缝隙里炸开,冯伟明仿佛听见无数声铁锤敲击铁砧的脆响,那是锁魂镇历代铁匠在打铁。
铁甲巨人胸前的铁板突然亮起,日期上的“三月初七”开始流转,最后停在“今日”,铁板边缘弹出数根细小的铁爪,死死扣住铁甲,不让它挣脱。
铁甲巨人的动作开始僵硬。
它拼命晃动身体,试图甩掉铁板,却在晃动中露出了后腰的破绽——那里的铁甲上,刻着朵小小的铁线莲,是冯伟明的娘的名字。
冯伟明想起爹说过,他娘的嫁妆里有块铁线莲纹的玉佩,被他融进了镇煞甲的后腰,说是“柔能克刚”。
他捡起地上的半截铁矛,将残余的力气灌注在右臂。
铜钱在皮肉里发烫,碎骨重组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却也让他握矛的手稳如磐石。
“娘,借点力!”冯伟明纵身跃起,铁矛带着风声刺向铁线莲的纹路。
矛尖触到铁甲的瞬间,铁线莲突然亮起,花瓣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核心——是半块玉佩,与赵九奺的玉佩碎片同源。
玉佩的青光与铁板的金光交汇,铁甲巨人的咆哮变成了哀鸣。
铁甲缝隙里的灰黄气流越来越淡,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血肉,是无数根细小的铁线,编织成人形,正是爹的模样。
铁线人睁开眼,看向冯伟明的瞬间,突然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他的右臂。
铜钱的温度骤然升高,冯伟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炸开,无数锻造的记忆涌进脑海。
他爹教他淬火时的火候,老铁匠讲述的镇煞锤来历,甚至还有光绪年间,冯家第一代铁匠打造铁砧时的场景。
他终于明白,铁板边缘的铁屑不是暗石,是历代铁匠的残魂,正等着他这个最后传人,完成“镇煞”的宿命。
铁甲巨人的头颅突然裂开,半截铁砧里滚出颗生锈的铁球,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最顶端是冯伟明的名字,下面空着一行——是留给后代的位置。
“还没完……”冯伟明握紧拳头,铜钱在皮肉里微微颤动,他知道,这铁球里藏着更深的秘密,或许与青洋村的血阵、赵九奺的玉佩都有关联。
铁甲巨人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漫天铁屑,在空中凝成一柄完整的镇煞锤,锤头的缠枝花纹里,铜钱与玉佩碎片交相辉映。
冯伟明伸手握住锤柄,冰凉的铁柄传来熟悉的暖意,像是爹的手掌覆在他的手上。
缺口处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后面的石阶,石阶尽头隐约能看见座残破的庙宇,庙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冯伟明扛起镇煞锤,锤头的铁屑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催促他继续前行。
他知道,镇煞甲只是开始,那座庙宇里,藏着冯家和锁魂镇最终的秘密,而他掌心里的铁球,就是解开秘密的最后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