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红色眼睛轻轻一动,赵九奺鼻尖猛地钻进一股气味。
腐蜡,混着陈年尸臭,像有人猛地掀开一口埋了三百年的棺材,将里面闷烂的浊气,狠狠泼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睫毛上却落下一点冰冷黏腻的东西。
是蜡油。
带着缝尸鬼独有的、湿腥腥的黏腻,沾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咯咯……”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细而尖,像无数根泡在水里的冷发,一下下搔刮着耳膜。
张北岛握着噬魂剑的手,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上。
触感软滑,带着细密的鳞,像是被一条巨型蚯蚓死死裹住。
他低头一看,黑暗里,密密麻麻的白色细丝正顺着剑柄疯狂攀爬。
那不是血管。
是头发。
发丝里流淌的不是血,是半透明的蜡油,油里衬着细小的指骨,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
“是缝尸鬼的头发……”赵九奺声音发僵。
她终于看清了那些“血管”的真面目——无数根惨白的长发,发根还连着小块腐烂的皮肉,毛孔里不断往外渗着蜡油。
头发从通道深处一路铺来,像一张活的网,正悄无声息缠上他们的脚腕。
张北岛挥剑就砍。
噬魂剑的残光划过发丝,竟溅起一串火星。
被斩断的地方喷出白雾,断口瞬间又钻出更多头发。
这一次,发丝上缠着细丝线,线端挂着指甲盖大小的人皮,每一张皮上,都刻着青洋村的符号。
其中一块,赫然是冯伟明胸口的青铜纹。
“冯伟明!”赵九奺骤然嘶吼。
她看见那只露在墙外的手剧烈抽搐,手指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像是在拼命比划什么。
手周围的蜡油开始沸腾,水面浮出半张脸。
是冯伟明的脸。
皮肤被蜡油泡得发胀发白,嘴里却源源不断吐出长发,发丝另一端扎入黑暗,与缠向他们的头发连在一起。
“他被缝尸鬼控住了……”张北岛声音发紧。
后腰那把蜡刀忽然转得更快,刀尖刺破皮肉的地方,传来一阵钻心的痒。
像是有无数小虫,正顺着血管往里爬。
他余光扫向镜母心脏,那点猩红已经铺满整个心脏表面,周围的冰晶在快速融化。
融水里浮着细小的牙齿,一颗颗,轻轻啃噬着冰晶。
魏晓东的惨叫声忽然变调,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
赵九奺猛地转头。
顶着王玉川脸的镜像,正把噬魂剑剑鞘往魏晓东嘴里硬塞。
剑鞘上的狼头獠牙,已经刺破了他的喉咙。
魏晓东的手死死抠着镜像的胳膊,指甲缝渗出黑血,滴在镜像皮肤上,瞬间烫出小洞。
洞里,爬出和发丝上一模一样的细鳞。
“魏晓东在反哺……”张北岛猛地反应过来。
“他在用自己的血腐蚀镜像!”
他话音刚落,魏晓东的镜像骤然炸开。
蜡油混着碎骨溅得到处都是。
魏晓东半跪在地,喉咙里不断涌出血沫。
他抓起地上的镇煞锤,锤头热气蒸腾,逼得周围发丝纷纷后退。
他看向张北岛,嘴角扯出一道血腥的笑。
“老子……还能打……”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的红色眼睛骤然凑近。
赵九奺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眼睛。
是两颗嵌在头骨里的蜡珠。
蜡珠周围的骨头上,刻满了“白化”二字,每一笔画里,都嵌着细密的牙齿。
头骨下方,飘着半透明的影子。
影子穿着破烂不堪的寿衣,手里捧着一盏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是惨绿色的。
绿光映照下,影子胸口露出一个大洞。
本该是心脏的位置,塞满了白色长发,发丝里裹着一块人皮,上面绣着两个字:
镜匠。
“三百年了……”
缝尸鬼的声音黏腻得像融化的蜡油,从影子口中缓缓飘出。
“你们以为烧了奶糖纸,就能困住我?”
灯笼里的绿火猛然暴涨。
通道深处的景象,彻底暴露在绿光下。
那里堆着无数白骨。
每一具白骨的胸腔里,都插着一盏人皮灯笼。
灯笼里的人影缓缓转头,一张张脸,全是青洋村的村民。
其中一张,是卖花女的母亲。
她怀里抱着孩童虚影,那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正在融化的奶糖。
“安安……”
赵九奺呼吸一滞。
那孩子虚影忽然转向她。
眼眶里没有黑瞳,只有两个黑洞。
发丝从黑洞里爬出,另一端,直直缠向她的手腕。
张北岛猛地将噬魂剑往地上一插。
剑刃没入蜡地三寸,残光顺着剑身扩散,逼退了扑来的长发。
他拽过赵九奺,把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用你的血喂剑,它能劈开这头发网。”
赵九奺掌心的血滴落在剑柄上。
噬魂剑骤然发出震耳的嗡鸣。
剑身上浮现出无数人脸,全是被白化的青洋村村民。
一张张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
通道深处,缝尸鬼的影子剧烈颤抖。
怀里的灯笼绿光骤然黯淡,露出内里的真相。
那不是烛火。
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心脏表面覆满细牙,每一颗牙上,都沾着人皮碎屑。
“它在用安安的心脏当灯芯……”赵九奺声音发颤。
她看见那颗心脏上缠着一根红绳,绳尾扎入黑暗,隐约连向冯伟明被拖进蜡地的方向。
张北岛的头发忽然根根倒竖,全都指向缝尸鬼的影子。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头骨里钻出来。
镜母心脏融化得越来越快,融水里浮出更多牙齿。
牙齿聚拢,竟拼出半张人脸。
眉眼,和张北岛有七分相似。
“你爹的骨头,也在给它供能……”
缝尸鬼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声。
“三百年前的镜匠,就是你张家的先祖啊……”
噬魂剑的嗡鸣骤然变调,如同哀鸣。
赵九奺低头一看,剑柄上的人脸正在融化,露出底下的青铜纹。
纹路与冯伟明胸口的图案慢慢重合,在蜡地上拼成完整的镇煞符。
那只露在墙外的手,忽然停止抽搐。
手指伸直,指向镜母心脏与缝尸鬼之间的黑暗。
那里,一尊小小的青铜鼎缓缓浮现。
鼎里插着三根长发,分别缠着张北岛、赵九奺、冯伟明的血珠。
“是镇魂鼎……”
赵九奺心跳猛地一空。
她想起冯伟明说过,青洋村先祖留下过镇邪鼎,需三人之血方能启动。
可现在,冯伟明被困,王玉川生死不明,魏晓东重伤垂危。
三人之血,怎么凑?
张北岛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抓起她的手,把噬魂剑剑尖按向自己胸口。
“用我的血,替冯伟明。”
话没说完,缝尸鬼的长发骤然暴涨。
无数白丝如同毒蛇,钻进他们口鼻。
赵九奺喉咙里灌满蜡油,视线被血与蜡糊成一片。
可最后一刻,她看见镇魂鼎里的发丝忽然燃烧。
火光中,浮现出第五个人影。
是王玉川的龟甲纹。
纹路上沾着他的血,正顺着鼎壁流淌,与他们的血融在一起。
五人之血在鼎中交融的瞬间,噬魂剑爆发出刺目强光。
光里炸开无数嘶吼——
有青洋村村民的,有冯伟明的,有魏晓东的,还有王玉川模糊不清的咒念。
通道深处,缝尸鬼的影子发出凄厉尖啸。
怀里的灯笼轰然炸开,露出那颗跳动的心脏。
表面的细牙疯狂脱落,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肉。
那是安安的心脏,上面,还留着一排小小的牙印。
“不——”
尖啸震得通道摇晃。
缠来的长发瞬间腐烂,化作黑色黏液,黏液里浮出无数细小的眼睛。
一只只,死死盯着镇魂鼎。
赵九奺只觉得握剑的手烫得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