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鼎里的火光骤然转暗。五人交融的鲜血在鼎中旋成旋涡,旋涡中心,缓缓浮出半枚残破的青铜镜。
镜面蒙着一层厚重白雾,赵九奺伸手擦去的刹那,镜中映出的却不是他们,而是三百年前的青洋村。
一群身着粗布衣裳的村民围在祠堂前,手里攥着沾血的针线,正一针一线往一具女尸的皮肉上缝着什么。
女尸胸口,直直插着一面铜镜,镜背刻着两个字:
镜匠。
“是缝尸鬼……”张北岛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一眼认出女尸手腕上的银镯,和卖花女母亲那只,一模一样。
镜中的画面越来越快,针线穿梭得近乎疯狂。
忽然,女尸的眼皮猛地一颤,缓缓睁开。
眼底没有黑瞳,只有密密麻麻的针眼,每一个针眼里,都缓缓渗出蜡油。
“哐——”
青铜镜骤然炸裂,碎片飞溅进镇魂鼎的血涡。
鼎中鲜血瞬间沸腾,化作无数只血手,猛地从鼎内探出,死死攥住缠向众人的黑色黏液。
被血手攥紧的黏液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冒起阵阵白烟,底下露出森森白骨——竟是数不清的指骨。
骨头上缠着未烧尽的发丝,发丝间裹着一块碎布,布面绣着冯伟明家的姓氏。
“冯伟明还活着!”
赵九奺猛地拽住张北岛。
“他的血在鼎里,还没断!”
话音未落,冯伟明露在蜡层外的那只手,忽然竖起食指,指向通道左侧的石壁。
那里的蜡油正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深深的刻痕——是青洋村的地图。
地图上用朱砂圈出一处位置,正是他们脚下,旁边写着三个字:
养镜池。
“这里是镜母的巢穴……”
张北岛心头一沉。后腰的痒意早已蔓延至心口,他能清晰感觉到,有无数“小虫”在啃噬他的内脏。
每疼一下,眼前就闪过一段画面:老李补鞋时豁开的耳朵、卖花女母亲的银镯、安安攥着奶糖的小手……
全是被白化之人最后的记忆。
另一边,魏晓东手中的镇煞锤突然轰鸣不止。
锤头散出的热气在他周身凝成一圈光罩,将刚刚重组完毕的王玉川镜像硬生生逼退三尺。
镜像的脸正在快速融化,露出底下蜡质的骨架。
胸腔之中,嵌着一块龟甲,纹路与王玉川身上的分毫不差,只是纹路间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墨绿色黏液,黏液里浮着细碎的鳞片。
“王玉川的龟甲,在镜像里……”
魏晓东声音嘶哑,猛地抓住镜像手腕,将镇煞锤狠狠砸向龟甲。
龟甲裂开一瞬,镜像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叫,化作漫天蜡粉。
而真正的王玉川被拖入蜡地的位置,忽然冒出一连串气泡,半块龟甲碎片缓缓浮出,沾着鲜血,正朝着镇魂鼎的方向漂去。
“他在剥离龟甲的灵力!”
赵九奺望着血涡中与血手相融的龟甲碎片,心头一紧。
噬魂剑光芒骤然暴涨,剑身上竟浮现出魏晓东的身影——他正举锤砸向自己的镜像,热气层层烫落对方皮肉,露出底下一颗青黑色的心脏,与镜母的心脏,一模一样。
缝尸鬼的影子不知何时飘到了镜母心脏旁。
它手中残破的灯笼里,安安的心脏仍在跳动,只是节奏越来越慢,表层皮肉渐渐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血管正一点点泛白,像被蜡油浸透的棉线。
“再不动手,安安就彻底白化了……”
缝尸鬼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影子指尖忽然指向赵九奺的手腕。
那里断裂的银丝虽已消失,却留下一圈淡青色印记,颜色正不断加深,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赵九奺低头一看,印记里浮出细密纹路,竟与青铜镜中女尸眼皮上的针眼一模一样。
她猛地想起冯伟明的话——缝尸鬼能通过伤口种下咒印,被种下的人,最终会沦为它的傀儡。
“噬魂剑!”
张北岛忽然拔剑,朝着自己心口狠狠一戳。
剑刃没入半寸,鲜血顺着剑鞘滑落,滴在赵九奺的手腕印记上。
鲜血一触碰到青印,那些针眼纹路骤然收缩,挤出一粒粒细小的蜡珠。
蜡珠落地之处,生出白色绒毛,绒毛里藏着一张张微型人脸,全都在无声哭泣。
镇魂鼎中的血涡猛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血柱,直撞通道顶端。
血柱掠过镜母心脏时,那些融化液体里的牙齿骤然竖起,疯狂咬向血柱,却被血柱内的青铜纹路狠狠弹开。
落地的牙齿瞬间化作无数白色小虫,朝着魏晓东疯狂爬去。
魏晓东抬脚猛踩,却发现这些虫子根本踩不死。
踩碎的地方,反而钻出更多小虫,虫身上的“安”字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笔画在微微蠕动,像极了细小的血管。
他猛地想起安安留在他手上的牙印——这些虫子,分明是用安安的牙血养出来的。
“它们在找宿主……”
魏晓东后背一凉,转头望去。
冯伟明被拖入的蜡地中,伸出无数只小手,每只手里都攥着半块奶糖,糖纸在蜡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和安安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缝尸鬼的影子骤然扑向镇魂鼎,怀中发丝疯长,死死缠住血柱。
被勒紧的血柱不断变细,镜母心脏表面的猩红趁机蔓延,顺着发丝爬向影子胸口的空洞。
洞里那张“镜匠”人皮忽然膨胀,露出底下一面铜镜。
铜镜转动的瞬间,张北岛父亲的魂魄从镜中冲出,半边身子的蜡质正在脱落,露出的骨头上,刻满了“白化”二字。
“别让镜母和缝尸鬼合体!”
张父魂魄嘶吼着扑向影子,却瞬间被发丝缠住。
每一根发丝都像带刺铁丝,狠狠扎进他的魂体,说道:
“镜匠当年就是用自己魂魄养镜母,现在它要重蹈覆辙!”
噬魂剑的光芒被发丝彻底遮蔽。
赵九奺握剑的手阵阵发麻,能清晰感觉到剑中灵力正在疯狂流失,流向缝尸鬼的影子。
而张北岛心口伤口周围,皮肤正一点点蜡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在一点点同化他。
就在这时,镇魂鼎中的血涡忽然分出一道细流,径直钻进张北岛的心口。
他浑身猛地一颤。
后腰的痒意瞬间消失,那些啃噬内脏的“小虫”被血流裹着,从伤口尽数逼出,落在地上化作蜡油。
油面之上,浮出张父完整的魂魄,举着半块铜镜,朝着镜母心脏猛冲而去。
“是爹的魂魄,在净化它们……”
张北岛眼眶发红,猛地拽过赵九奺,将噬魂剑剑柄塞进她手里。
“你带鼎中之血,去浇灭镜母心脏。我来缠住缝尸鬼!”
赵九奺刚握紧剑柄,便看见张北岛后背裂开无数道伤口,无数白色发丝从中钻出,主动缠向缝尸鬼的影子,像是在献祭自身。
缝尸鬼的影子发出兴奋的尖啸。
它怀中,安安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表层皮肉彻底透明,里面包裹的根本不是心脏,而是一枚小小的铜镜。
镜背刻着的,正是青洋村的符号。
通道深处,那些头骨蜡珠中的红色眼睛骤然转动,死死盯住那枚小铜镜。
镜母心脏的猩红蔓延得更快,眼看就要触碰到铜镜的刹那,赵九奺举着噬魂剑,踩着魏晓东用镇煞锤砸开的蜡坑,朝着镜母心脏直冲而去。
镇魂鼎中的血柱在她身后延伸,血里浮动着五人的气息,越来越浓。
就连冯伟明那只露在墙外的手,指节都在微微用力,仿佛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为她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