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伟明的肩膀被冯父的手攥得越来越紧，那冰冷的触感顺着骨骼往心脏钻，青铜纹的红光像被掐灭的烛火，一点点缩回皮肤深处。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黑，指尖渗出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竟与冯母围裙上的血迹融成一片，再也分不清彼此。
“伟明，你看娘给你绣的荷包……”冯母的脑袋突然从胸口抬起，脖颈处的皮肤像破布般耷拉着，露出里面森白的颈椎。
她从竹篮里掏出个红布荷包，荷包上绣着的青铜纹歪歪扭扭，针脚里嵌着些灰白的碎屑——细看竟是人的指甲盖。
冯伟明的呼吸骤然停滞，这荷包他小时候确实戴过，是母亲临终前绣的。
可记忆里的荷包针脚细密，哪有这么狰狞？
他伸手去推，指尖却穿过了冯母的身体，触到一片冰凉的虚空，而自己的手背，竟凭空多出个和荷包上一模一样的青铜纹印记。
“它们在让我们‘继承’这些印记！”张北岛的噬魂剑突然指向魏晓东身后。
“小心你妈手里的碗！”张北岛提醒道。
魏晓东猛地回头，只见母亲端着的空碗里，黑渍正缓缓凝聚成他的模样。
那“小魏晓东”举着把迷你镇煞锤，正往自己头上砸，每砸一下，魏晓东的智齿就疼得钻心，牙龈里渗出的血混着唾液咽下去，竟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
“这碗……是在复刻我的动作！”魏晓东的镇煞锤突然变得沉重，锤头的热气弱了大半。
“它想让我自己砸烂自己的头！”魏晓东说道。
第四张纸船旁的赵奶奶已经飘到赵九奺面前，手里的绣花针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排，针尾的红绳在雾里织成张网，网眼处浮出赵九奺奶奶生前的模样。
坐在戏台下，手里的红绳结闪着光，嘴里念叨着“九奺要做个好姑娘”。
“奶奶……”赵九奺的红绳结突然垂落，绳结上的绒毛全部倒伏，像被抽走了力气。
她看着网里的虚影，又看看眼前脖颈扭曲的厉鬼，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记忆。
那排绣花针突然刺向她的手腕，针尖擦过皮肤的瞬间，赵九奺的红绳结竟主动缠了上去，与针尾的红绳融为一体。
“它们的东西，和我们的印记能互相吸引！”王玉川说着。
他的龟甲突然炸裂，碎片溅在第五张纸船上，张北岛父母举着的铜镜瞬间映出他的脸。
镜中的王玉川正蹲在地上，用指甲抠着青石板，动作和雾里的王玉川父母如出一辙，指甲缝里的龟甲碎片越嵌越深，几乎要长进肉里。
张北岛的父母始终没说话，只是举着铜镜朝他走来。
铜镜的红光越来越盛，照得他掌心的青黑印记突突直跳，那些扭曲的符号里，突然浮出些陌生的画面：
一群穿着古装的人跪在祭坛前，胸口的印记与他们五人一模一样，而祭坛中央的石碑上，刻着“白河镇第一代祭品”。
“第一代……”张北岛的瞳孔骤缩，这些厉鬼展现的记忆，远比他们经历的更古老。
“它们不只是在篡改记忆，是在给我们看‘真相’？”
张北岛话音未落，冯伟明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冯父的手已经插进他的胸口，正往外拽着什么。
那是团红光，形状与冯伟明的青铜纹完全一致，而冯伟明的脸正在变得苍白，嘴角裂开的弧度，竟和冯父越来越像。
“伟明！”魏晓东挥锤砸向冯父，锤头穿过对方的身体，却在半空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抓住。
那是冯母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锤头上，瞬间腐蚀出五个指印，与魏晓东自己的指印分毫不差。
“别碰他们！”赵九奺突然喊道，她的红绳结缠在冯母的手腕上，绳结的影子正在被对方的影子吞噬。
“这些厉鬼的影子……在和我们的影子融合！”张北岛厉声道。
众人低头，果然，自己的影子在雾里变得模糊，边缘处多出些不属于自己的轮廓——冯伟明的影子多了个歪脖子的脑袋。
魏晓东的影子握着个空碗，王玉川的影子在抠着地面，赵九奺的影子手里多了排绣花针，而张北岛的影子，正举着半块铜镜。
最远处的纸船旁，张北岛的母亲突然抬起头，她的脸始终藏在雾里，只能看见嘴角的笑——那笑容的弧度，与张北岛此刻脸上的震惊完全相同。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河对岸的竹林，雾气随着她的动作散开条缝，露出祭坛石碑上更多的字：“七日满，影归位，镜母生”。
“七日……影归位……”张北岛的青黑印记突然剧痛，他终于明白那些厉鬼的目的根本不是印记，而是他们的影子。
“它们要在第七天，用我们的影子复活镜母！”张北岛说道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冯伟明就突然笑了。
他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和冯父一样的青黑牙齿：“爹，娘，我跟你们回家……”
他伸手抓住冯父往外拽红光的手，主动将青铜纹往对方手里送，说道:
“这印记，本来就该还给你们……”
“伟明不对劲！”王玉川想去拉。
结果他却被自己父母的影子绊倒，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甲抠破青石板，指尖渗出的血在地上画出个符号——那是镜母骨架上的核心符号。
之前他们一直以为是青铜纹，此刻才发现，符号的中心，藏着个极小的“影”字。
雾中的厉鬼们突然齐齐停下动作，十道鬼影在雾里站成个圈，将五人围在中央。
他们的脸在雾里若隐若现，有时是父母的模样，有时是完全陌生的狰狞面孔，嘴里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混乱，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却又分不清在说什么。
张北岛握紧噬魂剑，剑身上的“噬魂”二字忽明忽暗。
他看着主动走向厉鬼的冯伟明，看着正在被影子吞噬的同伴，突然意识到一个更恐怖的可能：
这些厉鬼展示的，或许不全是假的。
那些古老的记忆，那些印记的秘密，甚至冯伟明此刻的“醒悟”，可能都是真相的一部分——只是被它们用最扭曲的方式呈现出来。
白河镇的雾越来越浓，已经看不清对岸的竹林。
十道厉鬼的轮廓在雾里渐渐变得清晰，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朝着五人缓缓鞠躬，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而五人的影子，在雾中扭曲、拉长，正一点点钻进纸船的缝隙里，再也分不清彼此。
第一天的辰时，还未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