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苏府的书房里还点着蜡烛。
赵宗玄把那枚还带着皇帝体温的紫金私印放在桌上时,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这枚小小的印章分量很重,它代表皇帝的最终决定,也是这场豪赌的全部筹码。
“一个月,三百万两。”赵宗玄的声音有点沙哑,他把养心殿里那场紧张的谈话,一字不漏的复述给了苏时雨,包括最后皇帝派来的监察使。
听完一切,苏时雨的脸上一点也没有意外或者害怕,平静得很。
她拿起那枚紫金印,在指尖轻轻转着,感受着上面盘龙纹路冰冷的触感。
“监察使……这既是限制,也是保护我们的东西。”她淡淡的开口,一句话点明了关键,“父皇不信我们,但他更不信户部那群人。派他自己的眼睛盯着,只要我们账目清楚,一分不差,那这份由他亲自证明的干净,就是我们打碎所有敛财污蔑最有力的武器。”
听了她的话,赵宗玄松了口气。他只看到了限制和猜忌,她却看到了机会。
“那我们该从哪儿开始?”他问道。
“从人心,也从废墟。”苏时雨走到窗边,望向城南。那里曾是她最风光的产业,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殿下,请用您的名义,向父皇要一道旨意。”她的声音里有种坚定的力量,“就说为了显示朝廷的决心,大夏宝钞发行所的地址,就选在之前被砸掉的苏氏银号总号旧址!”
赵宗玄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在输得最惨的地方,宣告重新开始!这种象征意义本身就是一种宣言,足以震慑人心!
“好!”他拍了下手,“我明天一早就去办!那你呢?你用什么身份……”
“我?”苏时雨回过头,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我还是罪臣的女儿,一个商人,不方便出面。殿下给我一个七皇子府录事的身份就行。一个帮你整理文件、跑腿办事的小官,不会引起注意,却能让我名正言顺的,调动所有我需要的人和东西。”
一个能调动三百万两白银的大计划,操盘手竟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这事既荒唐又讽刺,让赵宗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更坚定了他要帮她走上仕途的决心。
“委屈你了。”他低声说。
“殿下,力量不够改变规则时,我们只能最大限度的利用规则。”苏时雨的目光坚定,“现在,开始干活吧。”
……
第二天,皇帝准许在苏氏银号旧址上重建宝钞所的旨意传开,整个上京城议论纷纷。而比旨意更快的,是苏时雨的行动。
天刚亮,城南那片废墟前,就已经聚了上百人。
他们穿着破烂,面黄肌瘦,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激动。他们都是苏氏银号的老伙计,老掌柜。在那场钱荒风波中,他们本来是体面人,一夜之间却成了过街老鼠,被人骂,被人打,被亲戚朋友看不起。
是苏时雨,在最难的时候,还按时给他们的家人送去能吃饱的粮食。
今天,她又把他们叫到了这里。
苏时雨一身素衣,站在瓦砾上,看着这些跟她一起辉煌过,又一起掉进谷底的旧部下,深深的鞠了一躬。
“各位,我苏时雨,对不住大家。”
一句话,让在场不少上了年纪的老掌柜,当场眼眶就红了。
“小姐,这不怪您!是那帮天杀的奸臣陷害!”
“没错!我们都信您!”
苏时雨抬起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过去的事,不提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关系到国家,也关系到我们所有人荣辱的大事,要交给你们。”
她用最简单的话,把大夏宝钞的计划说了一遍。
“朝廷要向天下借钱,救北边的危局。而我们,要成为天子的手,为他造出这把国家的武器!这宝钞所,就是我们的新战场!”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生意伙计,而是为国效力的人!你们的工钱,由皇子府统一登记发放!”
“我保证,等这事成了,所有人的名字,都会记录下来,上报给天子!你们丢掉的尊严,我会让你们加倍拿回来!”
这些话给了每个人信心。
为国效力!上报天子!
对于这些在“士农工商”里地位最低的商人来说,这是光宗耀祖的事,诱惑太大了!
“我等,愿为小姐效死!为殿下效死!”
人群中,不知谁第一个跪下,接着,上百人齐刷刷的跪倒一片,声音很大。
“起来!”苏时雨喝道,“从今天起,宝钞所里不兴跪礼!我需要能站着办事的栋梁,不要只会下跪的奴才!”
她转身一指身后的废墟:“现在,动手!十天之内,我要这里变个样!”
重建工作就这样开始了。他们开始清扫瓦砾,丈量土地,搭建工棚,整个工地热火朝天,好像要把过去所有的屈辱和失败,都埋进这片新生的地基下面。
而苏时神,则开始忙最核心的工作——设计大夏宝钞。
在一间临时搭的棚子里,她摊开一张巨大的雪浪纸,对面坐着上京城最有名的画师,和一个从宫里请来的、专门刻玉玺的老师傅。
“宝钞,根本在于‘信’,而信,首先要体现在‘真’。”苏时雨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它必须很难伪造,让想造假的人不敢动手。”
“首先是纸。”她拿出一张样品,是她连夜让琉璃厂的工匠用棉花纤维试做出的新纸,又软又结实,和市面上所有纸的感觉都不同。“这种棉纸,本身就是第一道防伪。”
“然后是图。”她对画师说,“我要你画一幅凤凰浴火图,凤凰的每根羽毛,细节都要不一样,而且,在凤凰的眼睛里,要藏一个肉眼很难看出来的‘夏’字。”
“最后是印。”她又对那个雕版老师傅说,“我们用好几种颜色套印,光一幅图,就要用五块不同的雕版,用五种特制的矿物颜料分次印刷。每一种颜料的配方,都是绝密。更重要的是,在票面四周,我要你用头发丝那么细的刻刀,刻满一圈不断重复的‘敬天法祖’四个小字,形成一圈花边。”
微雕暗记,多色套印,特种纸张……
这些没听过的词和奇怪的要求,从苏时雨嘴里不断说出来,听得两位在自己领域已经是顶尖的大师目瞪口呆,直冒冷汗。
他们觉得眼前的少女,像个研究这行上百年的宗师。她描绘的那个世界,精巧复杂,让他们心里都有些佩服和害怕。
就在宝钞所的筹备工作火热进行时,顾秉谦也悄悄撒开了网。
一封封由首辅亲手写的信,通过秘密渠道,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江南杭城,摆在了各大商帮老大的桌上。
杭城,沈氏商行。
作为江南丝绸生意的大佬,沈万三看着顾秉谦的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信里的话很客气,但意思很吓人,核心就一个:谁敢买七皇子的宝钞,官府特许的经营牌照就都别想要了。
“首辅大人这是要将我们往死路上逼啊!”一个商行董事担心的说,“盐引、茶引、丝绸出口的勘合,哪个不是我们的命根子?得罪了首辅,我们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沈万三没说话。他和苏时雨见过几次,很清楚那个女人的本事。要是平时,他也许会赌一把,站到新势力这边。可现在,一边是首辅的威逼,一边是前途不明的宝钞,这赌注太大了。
“传我的话,”他最终叹了口气,做出了决定,“回复京城各位同行,就说……江南商界对宝钞这事,先看看情况。在朝廷没有更明确的说法前,我们不敢乱动。”
观望,这个词说得圆滑,其实就是懦弱。
同样的一幕,在江南各大商帮里,挨个发生。
旧党的权势压得江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没过几天,坏消息就传回了上京。
“殿下,小姐!”宝钞所的临时议事厅里,一个负责联络南方的管事脸色惨白的报告,“江南商帮……全都拒绝了。他们说……说要看看再说。”
赵宗玄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江南商帮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