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只是,在等一个能读懂它的人。”
苏时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了墨莲,也就是墨家第四十七代钜子墨莲的心上。
读懂它?
墨莲的脑中一片轰鸣。四百年来,一代代墨家钜子,包括她自己,都将这台沉睡的太乙盘视作一座神龛,一件需要膜拜、揣测其神意的圣物。那些青铜卡片上的孔洞,在他们眼中是玄奥的符文,是通往神工之道的神秘仪式。他们尝试过无数种方法,试图复现开山祖师建成那天,它自行运转三个时辰,并精准算出一个半世纪后日食的奇迹。
可他们从未想过,那些孔洞不是符文,不是仪式。
它是一种……语言。
这个念头如同地心熔岩,瞬间烧穿了墨莲四百年来由传承和骄傲构筑的思维壁垒。她想起了那些只有钜子才能翻阅的、祖师的手稿。手稿上,祖师从未称呼太乙盘为神,而是称之为“诚实的仆人”、“不知疲倦的算师”。祖师甚至记录过,他曾与太乙盘彻夜“交谈”,推演星轨。
原来所谓的交谈,就是“读”和“写”。
苏时雨没有理会墨莲的失神。她一步步走上前,整个心神都被眼前这台跨越了时代的钢铁巨兽所吸引。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齿轮,每一根连杆,都闪烁着冰冷的理性光芒。这是人类智慧试图模仿宇宙规律时,纯粹又动人的造物。
她小心翼翼的从插槽旁拿起一张薄薄的青铜卡。入手冰凉,上面遍布着细小的、排列规整的孔洞,边缘光滑,显然是经过了精密的加工。
“钜子,你看。”苏时雨将铜卡递到墨莲面前,目光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墨家先贤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但或许,道生的是无和有。以此二元,便足以构建整个世界。”
她指着卡片上的孔洞:“这里,有孔,便为有,可称之为一。无孔,便是无,可称之为零。这,就是太乙盘能够听懂的语言。仅仅用一和零,便能表达出一切。”
墨莲颤抖的接过那张铜卡,几代人未能参透的玄机,此刻被如此简单直接的揭示出来,让她既有一种醍醐灌顶的通透,又有一种身为后辈的巨大羞愧。
苏时雨没有停下,她走到那巨大的机器面前,像是在介绍一位自己阔别多年的老友。她的手拂过不同的区域,为墨莲建立起一个全新的认知框架。
“这里,”她指着插放铜卡的卡槽,“是它的口与耳,我们称之为输入。它通过读取这些孔洞的有无,来听懂我们的命令。”
“而那里,”她指向机器中央最核心,齿轮也最繁复细密的部分,那里的结构让墨莲想起了人脑的沟回,“是它的心与脑,是真正的机心,负责运算。所有的一和零都在这里进行加减、比较、判断。”
“这些巨大的管道,连接着地下的熔岩,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如同人的血脉。而这面由上万个铜片构成的矩阵墙,则是它的笔与舌,它会将计算的结果,通过翻动铜片,说给我们听。”
输入、运算、输出……一个个清晰而逻辑自洽的概念,从苏时雨口中说出。墨莲脑海中那些关于太乙盘的、零散而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知识碎片,在这一刻被迅速的串联、重组。
雷霆闪过,拨云见日。
她终于明白了。太乙盘并非神明,也不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它是一台绝对忠诚、绝对理性、也绝对死板的逻辑机器。你用它的语言,给它一个明确的指令,它就能不知疲倦的运算下去,直到给出结果或者触及自身能力的边界。
它不是需要“感悟”的道,而是可以被“学习”和“使用”的器。
可笑,太可笑了!四百年来,墨家顶尖的头脑们,就像一群守着一座巨大粮仓,却不知道如何开门的饥民,只能在门口焚香叩拜,祈求神迹再次降临。
就在此时,一直无声流淌的地心熔岩河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一个巨大的气泡在河心炸开,溅起数丈高的熔岩火雨,狠狠的砸在穹顶和岸边的岩石上。一股难以想象的热浪席卷而来,连三人身上那特制的防护服,都瞬间变得滚烫。
“小心!”
热浪的冲击让她们所在的黑石平台剧烈的震动了一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道狰狞的裂缝从平台边缘蔓延开来。那块生长在最边缘的、半人高的龙血石,随着一块巨大的岩石猛的向下倾斜,大半个晶体悬在了熔岩河之上,摇摇欲坠。
“龙血石!”墨莲失声惊呼。
那是赵宗玄的救命之药!
秦九的身体瞬间紧绷,下意识的便要纵身扑过去。
“别动!”苏时雨一把拉住她。平台边缘的岩石已经很不稳定,此刻冲过去,只会连人带石头一起坠入熔岩。
秦九看向苏时雨,眼神急切。
苏时雨的目光则死死的盯着那片翻滚的熔岩河。刚才的爆发并非偶然。她迅速注意到,河面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气泡从固定的几个位置浮起、爆裂。这是一个有规律的间歇性喷发。
她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寻找可以利用的工具。在平台另一侧,她看到了一捆备用的、手臂粗的铁链,那是墨家先辈用来从熔岩河中打捞特殊矿石用的。
“钜子,帮我计算铁链的重量和岩石的承重极限!”
苏时雨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几乎在瞬间就做出了决断。
“秦九,你的身法能让你在空中停留多久?”
“三息。”秦九毫不犹豫的回答。
“不够。”苏时雨摇头,“下一次喷发在二十息之后,我们只有二十息的时间。我会让钜子用铁链的一端缠住你的腰,另一端固定在太乙盘最坚固的基座上。你荡出去,拿到龙血石,然后,我会让钜子在第十五息时将你拉回。”
“不行!”墨莲立刻反对,“太危险了!龙血石的重量加上秦九姑娘,铁链荡出去时的拉力会超过三百斤!这个角度,很可能会把她整个人甩进熔岩里!”
“我会在另一端加上配重。”苏时雨冷静的指向旁边一个废弃的巨大铁锭,“钜子,以你的臂力,足以在瞬间将配重从石台上推下,产生一个反向的拉力,抵消掉她回荡时的惯性,将她稳稳的拽回来。这是唯一的办法。”
一番话,清晰、冷静,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墨莲看着苏时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在如此危机的情况下,将人的身手、工具的特性和环境的变化,全部纳入一个精密的物理模型中进行计算。这不是什么奇谋,这是纯粹的、令人敬畏的理。
没有时间犹豫了。
秦九将铁链一端牢牢的系在腰间。墨莲则深吸一口气,将另一端在太乙盘的金属基座上缠了三圈,双手死死的攥住,手臂上的肌肉坟起。
“就是现在!”
苏时雨一声令下。
秦九的身影如同一只黑色的雨燕,没有丝毫犹豫的纵身跃下平台,向着那块悬在半空的龙血石荡去。
炽热的气浪几乎要将她点燃,铁链在高温下迅速变得通红。她的眼中只有那个目标。在身体荡到最高点的一瞬间,她探出手,稳稳的抓住了龙血石的边缘,用力将其从濒临破碎的岩石上掰了下来!
成功了!
然而,龙血石的重量远超想象。回荡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离心力将秦九狠狠的向外甩去!
“推!”苏时雨厉声喝道。
墨莲怒吼一声,双臂发力,将身旁那数百斤的铁锭猛的推下平台。
铁锭坠落,巨大的重量瞬间绷紧了它系着的另一条铁索,在秦九被甩出去的相反方向产生了一个强大的反向拉力!
秦九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最终在配重和墨莲的合力拉拽下,有惊无险的落回了平台之上。
她半跪在地,怀中紧紧的抱着那块滚烫的龙血石,胸口剧烈起伏。而那块她刚刚离开的巨大岩石,则在下一秒轰然碎裂,坠入了翻滚的岩浆之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看着安然无恙的秦九和她怀中的龙血石,墨莲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