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卷羊皮手稿入手很沉。苏时雨捧着它们,指尖能清晰的感觉到羊皮上粗糙的纹理。这不是简单的图纸,而是四百年前一位天才的遗产。
她小心翼翼的将手稿在石桌上展开。墨莲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恭敬,原先的迷茫也消失了。墨莲虽然看不懂祖师留下的所有奥秘,但她能看懂苏时雨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共鸣。
苏时雨的目光落在《万物基理》上。这卷手稿很残破,明显被翻阅过无数次。上面用炭笔画着许多符号,并用小字标注了它们的特性——有的活泼,容易和其他东西结合;有的沉静,难以被外物影响;有的暴烈,一点就着。
“钜子,你可知,我为何能用吹气之法炼成精钢?”苏时雨轻声问道,似乎怕惊扰了手稿上的智慧。
墨莲想了想,恭敬的回答:“恩师曾说,是因为空气中有种无名之气,能和铁水里的炭精结合,把它烧尽。”
“对。”苏时...雨指着手稿上一个叫阳气的符号,旁边标注着“性活泼,善助燃”。“这位先贤,四百年前就猜到了,空气不是一个整体,里面藏着能让东西燃烧的秘密。我用的方法,只是印证了他的猜想。这种阳气,就是氧。铁水里的炭,也就是碳,在高温下遇到它,就会变成一种新气体,让铁变得更纯,成为钢。”
听了这番话,墨莲像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墨家钻研冶炼数百年,知道木炭的好坏、风量的大小、捶打的次数,却从没人想过,其中关键的变化,竟然是眼睛看不到的气与气之间的变化。
“道,原来这就是道……”墨莲喃喃自语,几代人追寻的神工之道,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最基本的逻辑。
苏时雨又拿起另一卷手稿,上面画满了杠杆、齿轮、液压传递的图样,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有了转炉炼钢法,我们能得到大量好钢。但光有材料还不够。”她的手指划过一张水力锻锤的设计图,“有了它,我们就能用河流的力量,取代成百上千的铁匠,去锻造更大更坚固的部件。”
她的目光又移到一张蒸汽机的草图上,虽然它还很简陋。“有了这些部件,我们就能造出更耐高压的锅炉,把蒸汽的力量真正关起来。到那时候,人力、水力、风力都将过时,一种能拉动火车、驱动巨轮的新力量,会彻底改变这个世界。”
苏时雨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量。她每说一句,墨莲的呼吸就急促一分。祖师手稿里那些被后人看作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苏时雨的描述下,成了一幅清晰的未来路线图。
炼钢,锻造,蒸汽机……这些词汇,铺成了一条通往新时代的路。
“后人愚钝,有眼无珠,守着宝山却不知道,差点让祖师心血蒙尘。”墨莲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愧悔,她再一次跪倒在地,“请恩师降罪。”
“钜子请起。”苏时雨亲自把她扶起,“这是时代的局限,不是你的错。现在,我们有理论,有工匠,还有太乙盘,就能把这一切变成现实。从今天起,太行工坊的目标,不再是隐世,而是创造一个新时代。”
“格物致知,实学兴邦。”墨莲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爆发出光芒,“谨遵恩师之命。太行工坊数千匠人,愿为恩师所用,开万世太平。”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时去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个地底工坊,从此就是她坚实的后盾,是她未来蓝图的心脏。
“事不宜迟,”苏时雨收回思绪,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危机,“还请钜子立刻为我配制解药。”
“恩师放心。”墨莲郑重的点了点头,小心的把羊皮手稿重新卷起,放进一个特制的防潮铜管里,亲手交给苏时雨。
“这些是祖师心血的原本,请恩师一定妥善保管。工坊里有所有手稿的拓本,等您安顿下来,我会派人把拓本和太乙盘的所有算经打孔卡全部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随后,墨莲带着苏时雨和秦九,走出了这间密室。
外面的黑石平台上,工坊的核心匠师早已等候。他们看着墨莲手捧龙血石,神色严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开丹鼎炉。”墨莲的声音在巨大的地洞中回荡,“今天,我要为恩师炼制还魂丹。”
命令下达,整个平台立刻高效的运转起来。
丹鼎炉不是寻常丹炉,它是一套建在熔岩河岸边,利用地火精确加热的复杂设备。工匠们先把那块半人高的龙血石固定在金刚石钻头组成的夹具上,启动水力机关。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坚硬的龙血石被一点点钻下来,化为细密的血色粉末。
另一边,几个匠师小心翼翼的捧出十几个玉盒,里面装着各种矿物粉末和用特殊液体泡过的植物根茎。这些都是墨家几百年积累下来,用于配置特殊合金的药引。
墨莲亲自上手,照着一张古丹方,用天平精准的称量每一种材料。她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化学实验。
苏时雨在旁边静静看着,心里暗自分析。她发现这丹方,本质上像一个化学方程式。龙血石作为核心催化剂,和其他矿物在高温下反应,最终生成一种能重新激活骨髓造血能力的全新化合物。这知识超出了这个时代。
“注液,升温!”
随着墨莲一声令下,混合好的粉末被倒进一个密封的坩埚中,并注入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坩埚被机械臂缓缓送入丹鼎炉的核心。炉底的阀门打开,一道细细的熔岩被引入加热室,炉内温度开始稳定而快速的攀升。
坩埚内传来细微的沸腾声,颜色也在不断变化。这个过程需要绝对的专注。一个时辰后,当坩埚内的液体最终化为一颗龙眼大小、晶莹剔透的血色丹丸时,墨莲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她小心翼翼的取出丹丸,用一块寒玉包裹,放进一个巴掌大的铜盒里,郑重的递到苏时雨面前。
“恩师,幸不辱命。此丹名为龙血归元丹,可解腐魂香之毒。每月一粒,三个月后,殿下便可痊愈。”
苏时雨接过那沉甸甸的铜盒,入手冰凉,却像是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生机。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她妥善收好铜盒与手稿,没有耽搁:“事情办妥,我马上要回河北。钜子,工坊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恩师放心。”墨莲躬身道,“从今天起,太行工坊将立刻转入战时状态。全力生产转炉精钢,打造水力锻锤。等您下次回来,这里一定会是另一番景象。”
她又取出一支奇特的竹哨,交给苏时雨:“这是声闻哨,内有墨家独特机关,方圆五百里内,无论何时吹响,我们在各地的暗桩都能听到,会第一时间找到您,为您传信或提供帮助。”
这是墨家很重要的通讯信物,交出此物,代表着将整个墨家暗中经营数百年的信息网,都交到了苏时雨手上。
苏时雨重重点头,接过竹哨,不再多说。她带着秦九,在墨莲和所有匠师的躬身相送下,快步走向返回地面的通道。
一路无话,当她们重新看到洞口的阳光时,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这一次地底之行,不过短短两天,苏时雨却像是换了个人。她不光为赵宗玄求得解药,更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前路依然凶险,但她心里有了底气。
然而,就在苏时雨深吸一口气,准备踏上归途的那一刻,一名放哨的墨家弟子神色慌张的从山林中跑来,来不及行礼,就气喘吁吁的叫道:
“钜子!恩师!出大事了!”
墨莲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那名弟子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份火漆密封的密报,双手奉上:“上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绝密军情。”
苏时雨的心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墨莲迅速拆开密报,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抬起头,看向苏时雨,嘴唇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恩师……《清算河北疏》……到了上京……”
“说下去。”苏时雨的声音很冷静。
“奏疏呈上,圣上大怒,当场下令将太子禁足于东宫。但……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