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沈霄邢跪在泥水里,浑身颤抖。
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衣领,将他精心维持了三十年的精英体面冲刷得荡然无存。
“书言......我知道你在恨我......”
沈霄邢伸出手,试图去抓铁丝网那端虚幻的衣角,手指被冰冷的金属菱格勒出道道血痕。
“我是自私,我是混蛋,我把自己的无能和虚荣伪装成了对艺筝的责任感。”
“我一直对你用那些冷冰冰的心理学术语,是因为我潜意识里在害怕!”
“我害怕承认是你在养着我,害怕承认没有你,我沈霄邢什么都不是!”
“书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是做你的实验样本,做你脚下的一条狗,你别不要我......”
一个名动一时的顶尖心理专家,此刻用最残忍的解剖刀,当众将自己的灵魂寸寸凌迟。
他试图用这种极致的剖析和示弱,去唤起眼前这个女人的同情心。
因为在过去的三年里,每当他流露出一点点挫败感,顾书言都会心疼地抱住他,毫不犹豫地为他扫平一切障碍。
然而,站在黑伞下的顾书言,神色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沈霄邢,你到现在还在试图操纵我。”
顾书言淡淡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现在的忏悔,不是因为你意识到自己伤害了我,而是因为你失去了社会地位、失去了财富来源,跌落到了人生的最低谷。”
“你在用‘真诚认错’作为博弈筹码,试图从我这里重新换取生存资源。”
“心理学上,这叫作反社会型人格的功利性伪装。”
沈霄邢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伪装和心机,在她面前透明得像一张白纸。
“三年前,我外公病危,我想去瑞士见他最后一面。”
顾书言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说医院正在申请三甲评审的关键期,作为院长夫人的我必须留在国内替你应酬评审专家。”
“你用情绪价值勒索我,说如果我走了,就是不顾大局,是在毁掉我们共同的未来。”
“结果呢?我留下来替你挡酒喝到胃穿孔,你却带着沈艺筝去北海道看了三天的初雪。”
沈霄邢瞳孔骤缩,整个人如被雷劈中。
“你......你怎么知道北海道的事......”
“因为沈艺筝每发一条仅你可见的朋友圈,都会截图顺便发给我一份。”
顾书言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以为那是她在向我炫耀胜利。”
“其实对我来说,那不过是我在账本上给你记下的一笔死账。”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沈霄邢。”
“你第一次把我的研究成果冠上你的名字时;你第一次以艺筝没有安全感为由让我睡客房时;你第一次拿着离婚协议书,笃定我一定会为了你的前途委曲求全时。”
顾书言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每一次,我都给过你选择做人的机会。”
“是你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做一条贪婪的野兽。”
机场地勤人员快步走上前,恭敬地向顾书言行礼:
“顾所长,塔台指令已下达,私人飞机航线已清空,随时可以起飞。”
顾书言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登机。
“书言!顾书言!”
沈霄邢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骨,疯狂地撞击着铁丝网,指甲外翻,鲜血淋漓。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把我捧到那个高度,现在又把我摔下来,你会毁了我的!”
顾书言停下脚步,侧身回望了他最后一眼。
“毁掉你的不是我,沈霄邢。”
“是你自己的贪婪,撑不起你那可怜的才华。”
她没有再回头,径直走上了舷梯。
机舱门缓缓关闭。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暴风雨的夜空。
银白色的湾流公务机划破积雨云,带着耀眼的光芒冲上万米高空,彻底消失在黑沉沉的天际线上。
沈霄邢脱力地瘫倒在泥坑里。
泥浆溅满了他的脸,他仰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夜空,突然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终于明白,顾书言从始至终都不是被困在温室里的丝藤。
她是翱翔九天的鹰。
是他亲手斩断了拴着她的最后一根线,将她彻底放归了属于她的苍穹。
而他自己,只能永远烂在这一地污浊的泥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