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寒夜尽处是卿心 > 番外16 无声交锋
  马车里的温情一幕,落在那双眼睛里,如同冷水跳进了热油锅。
  面纱下的嘴唇咬出了血痕,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温时宁,你给我等着!你不得好死!”
  温时宁的幸福有多刺目,温书妍的恨意就有多疯长。
  她们生来为敌,便只能不死不休!
  ……
  “雨呢?”
  “你给朕一个答复,究竟什么时候才有雨!”
  御书房内,景明帝龙颜震怒,发难于钦天监。
  监正尹玄度缓缓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还是那句话:“回陛下,灾星不除,天意难违,不会降雨。”
  “灾星灾星,又是灾星!”
  景明帝怒极反笑,手指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大旱一日不解,朕的江山就一日不得安宁!除了拿灾星说事儿,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尹玄度撩袍跪地,面不改色:“臣侍奉陛下多年,忠心日月可鉴。若陛下不信臣,可另请高人。但臣宁死,也要斗胆进言……”
  他话速加快,句句紧逼:“此旱非天灾,是人祸引天怒。有人擅改地脉农种,乱世俗农耕之本,触忤上苍,是以降下大旱为警示。如今百日无雨,只是开端,天意预警未止,若煞星长留,后续恐灾情蔓延、粮绝民乱,更有北地煞气冲局,兵戈动乱之危。”
  句句不离天意,字字暗指忠勇侯府。
  灾情,兵乱……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好比绳绞。
  景明帝面色沉郁,默然不语。
  他心中明知,事有蹊跷。
  四时轮换,旱涝常有,并非全因怪力乱神。
  也知傅问舟忠心戍边劳苦功高,温时宁钻研农耕,有给大周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天灾压顶、流言缠身、民心浮动,再被 “天象示警、兵戈将至” 的谶语反复敲打,心底最深的猜忌与惶恐,如无根浮萍,飘忽不定。
  再直白一点,总得有人来承担后果。
  尹玄度观其神色,眼底阴鸷一闪,声音愈发恳切悲怆:“陛下不妨回想当年,二皇子乃陛下一手栽培,自幼聪慧过人,仁孝恭俭,满朝文武谁不称赞?如此天性,怎会说变就变?”
  一字一句,像在替帝王翻开那本不忍再读的旧账。
  “若非有人动了二皇子命格,二皇子怎会行差踏错、一败涂地?”
  这一句,更是直戳景明帝心结。
  景明帝面色更加阴沉,指尖不由攥紧。
  那个他曾经最疼爱的儿子,被他亲手流放……
  多少个深夜,他辗转难眠,想不通……他一手教出来的好儿子,怎么就变成了通敌叛国的逆贼?
  是了。
  肯定是有人动其命格,乱其气运。
  尹玄度伏地再叩,语气恳切又决绝:“臣只观天象、断吉凶,不敢妄议朝局。但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宁死不敢欺君!”
  “天象已示,北有煞星,气冲紫微!”
  “陛下乃天子,乃天地之子,顺天而行方能坐稳江山。若是执意违逆天象、庇护祸源,便是逆天之举,届时天怒人怨,国本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御书房死寂无声。
  帝王内心动荡,却好似惊涛骇浪。
  事关国运,宁可错杀,也绝不能冒险……
  此念起,后背莫名窜起一层冷汗。
  恰在此时,内侍大监躬身轻入,低声禀报:“陛下,楚砚大人求见。”
  景明帝心绪纷乱,闻言冷声道:“让他进来。”
  随即看向尹玄度,“你退下吧。”
  尹玄度躬身行礼,神色恭顺如常,缓步退出,却在殿廊与楚砚狭路相逢。
  楚砚一身绯色官服,身姿如松,眉目清隽,目光清正坦荡,还带着朝堂新秀的朝气与清明。
  尹玄度则目光深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四目相对,无声交锋。
  一正一邪,一明一暗。
  在这一眼里,擦出了火花,也敲响了战擂。
  “楚大人,请。”
  “尹大人,请。”
  只一瞬,目光错开,背道而驰。
  尹玄度眼中阴鸷,终于不再掩饰。
  帝王心中的火,已经烧了起来。
  再多忠臣良将,也终有烧完的时候。
  大周朝堂积弊深重,君臣离心,天灾四起,气数将尽。
  他抬眸北望,眼底竟浮有一丝柔软。
  快了,大局一定,他就能回家了。
  十三年了。
  他在这座繁华的牢笼里,戴着忠臣的面具,说着违心的话,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他没有一日不想念草原的风……
  尹玄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能从那干燥的风里,嗅到一丝草原的气息。
  另一边,楚砚整整衣冠,撩袍跪下。
  “臣,叩见陛下。”
  景明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任由侍监替他揉着太阳穴。
  他声音疲惫而沙哑:“起来吧。”
  楚砚起身,垂手而立。
  “你来得正好。”
  景明帝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交织着审视、倦怠与试探,“朕正好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楚砚垂首:“臣洗耳恭听。”
  景明帝看一眼窗外,无风,无雨,天地间死寂得像一口棺材。
  他缓缓开口:“你说,这次大旱,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这话问的太过尖锐。
  楚砚是傅问舟的妹夫,二人又志趣相投,满朝皆知。
  景明帝偏要逼他表态。
  若他替傅问舟说话,便是结党。
  若他顺着钦天监的话说,便是忘恩。
  进亦忧,退亦忧,怎么答都可能出错。
  楚砚心中透亮。
  他从未想过,也不屑为了自保,而刻意撇清情谊。
  略一思忖,他抬眸迎上帝王视线,身姿端挺,眉宇间自有文臣的风骨坦荡。
  语气更是沉稳从容,不卑不亢:“回禀陛下,臣不懂天象,臣只知,四时气运流转,非人力所能强改。但灾前如何防备,灾中如何施救,灾后如何重建,却是人心所为。”
  景明帝定定看他,目光深沉,威压逼人。
  显然,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