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没有躲闪,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有力:“世人喜观星象、妄断吉凶,动辄将灾异归咎于人。”
“可臣以为,论迹不论心,观行不观命。”
“就说忠勇侯夫妻,侯爷镇守北疆,几经生死,令边关无烽火惊扰。其夫人温氏,种药草,钻农业,一心只为救民渡荒。二人所作所为,天地可鉴,世人亦有目共睹。”
楚砚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这是臣嫂温氏,翻了许多农耕相关的书籍后所拟,关于抗旱赈灾的补救之策,还请陛下过目。”
侍监接过,呈至御前。
景明帝没有打开,依旧看着楚砚。
“她还真当自己是‘花神娘娘’,活菩萨现世?”
这话,带着几分讥诮与忌讳。
楚砚像是听不懂,实事求是:“那都是民间百姓给予的尊称,就像被钦天监暗指为‘灾星’一样,均非温氏本意,也非她能左右。”
景明帝目光微微一沉。
楚砚没有退缩,继续说道:“臣不敢妄议天象,臣只看见,温氏在做她力所能及的事。”
景明帝这才不情不愿地翻开那折子,边看,边意味深长道:“你不怕朕治你结党之罪?”
楚砚坦言:“臣与傅家本是姻亲,无需避讳。陛下若因此治臣之罪,臣无话可说。”
景明帝瞥他一眼,哼笑一声。
这个年轻人,明明可以明哲保身,明明可以含糊其辞,却偏偏选了迎难而上。
也不知是太聪明,还是太糊涂。
但景明帝莫名受用。
滴水不漏的话听多了,偶尔也想听些至真纯淳的。
然,楚砚越说越过份,“臣斗胆进言,陛下总仰头揣测天意,不妨也低头看一看脚下苍生。”
“田间禾苗尚有生机,民间疾苦亟待纾解。如今重中之重,是朝野上下凝心聚力共抗天灾,而非一味迷信天命、猜忌人心。”
“民生疾苦摆在眼前,不是一句‘灾星作祟’便能搪塞过去的。百姓要的不是解释说辞,而是能救命的实策,是有人踏踏实实地解难纾困。”
景明帝听的眉心直跳,折子往案上重重一摔,“大胆!”
“楚砚,朕给你脸了是吧!”
他怎会听不出言外之意。
楚砚这番话,明着论救灾之理,实则直指他偏听谗言,借所谓 ‘灾星’之论推卸君上职责。
“陛下息怒。”楚砚连忙伏身在地,做出诚惶诚恐之态。
语气却分毫未改,依旧执拗。
“臣口无遮拦,甘愿领罪,只是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灾情恶化,重演旱荒之后饿殍遍野、万骨皆枯的惨状。臣,恳请陛下早下旨意,推行救灾措施。”
景明帝胸口起伏,怒火翻涌。
气这年轻臣子胆大妄为,竟敢以下犯上、直言冲撞。
可又不得不承认,除去心事被戳破的慌乱外,也有触动和警醒。
他身居九五之尊,执掌万里山河,又何尝愿意看见流民四起、尸骨横野的人间惨状?
此前默许流言四起,借 “灾星” 之说转移朝野视线,看似寻到了替罪之人,可真等到灾乱蔓延、生灵涂炭,纵使将所有罪责都推给旁人,史书之上,他依旧是千古罪人。
谶语能蒙蔽一时,却遮不住天下人的眼睛,拦不住史者书写的笔头。
“此事再议,滚下去。”
听出景明帝语气里的松动,楚砚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陛下圣明,臣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步履从容,直到转过宫廊拐角,才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低头一看,掌心全是汗。
是夜,楚家书房烛火通明。
本该在庄子上的傅问舟,此刻一身夜行衣,正坐在楚砚对面。
楚砚将面圣情形一五一十道来,末了,由衷道:“论拿捏君心,还得是忠勇侯您。”
他敢直言犯上,戳破帝王心思,本就是傅问舟事前授意。
傅问舟眉眼深沉,语气复杂:“帝王也是人,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杂念。且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比任何人都怕江山倾覆,怕死后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昏君’的名号。”
“我愿意赌一把,赌他虽有猜忌权衡,却终究坐领天下,眼底还装着万千黎民,不忍见山河倾覆、生灵涂炭。”
楚砚颔首深以为然:“侯爷所言极是,近日常在御前见驾,陛下鬓边白发添了不少,想来也是日夜忧思,身心俱疲。”
话音一转,楚砚神色凝重, “如今话已递到,良策也呈上了,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事?”
傅问舟静默了片刻, “先看陛下怎么选。”
他站起身,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赌归赌,但他不想输,也不能输。
“我若先动,便是拥兵自重、逼君让步。”
傅问舟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陛下先动,才是真正的君明臣贤。”
楚砚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肩上的担子,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二哥就不怕……”
傅问舟打断他,“我不信天命,但尽人事。”
有人逼他反,有人逼他死。
他偏要逆风撑局。
楚砚自是信他的,沉吟片刻,问道:“尹玄度的身份查到了吗?”
傅问舟眸色沉敛,胸有成竹:“线索八九不离十。只是他久伴君侧,圣眷深厚,想要一举扳倒,还差一位至关重要的人证。”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凝,目光锐利地投向房门:“谁?!”
“是我。”
傅晚儿推门进来,不好意思道:“我不是有意偷听,就是,就是一个人睡不着。”
说着话,还脸红红地瞥楚砚。
楚砚握拳抵着嘴唇轻咳一声,耳根也有些红,“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傅问舟无语,但理解。
没有时宁,他也是睡不着的。
“我走。我本来就要走了。”
他欲翻窗,傅晚儿叫住他,“二哥,你不是说有我的任务吗?到底是什么?”
傅问舟收回长腿,“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走到傅晚儿跟前,双手搭在她肩上,郑重道:“是你最擅长的事,二哥看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