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鼓声响过没多久,曹国公府的马车就回到了府上。
李文忠换下绣着麒麟的绯色朝服,只穿一件素色便袍,刚坐到外堂的圈椅上,大管家李福就进来了,把今日教场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李文忠听完,非但没发火,反倒捋着颔下的短须笑了两声,吩咐人去叫李景隆。
这洪武十五年的朝局,皇帝是日日临朝,百官天不亮就得候在奉天门外。
李文忠作为大都督府左都督,同知军国事,又兼着国子监的差事,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教场里子弟间的打闹本不值得他上心,可这事牵扯到常茂,还闹得不小,他就不得不多问两句。
李景隆进来行过礼,站在一旁。
李文忠抬抬手让他坐,开门见山:“你今日在教场,跟常茂比箭了?”
李景隆点头,没敢隐瞒,把吴忠、曹泰等人被欺、还有自己上前解围、二人赌赛比箭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只略过了自己刻意压对方一头的心思,只说常茂欺人太甚,实在看不过去。
“做得对。”李文忠靠在椅背上,“常茂这小子,自小被宠得没边,嚣张跋扈惯了,满京城勋贵子弟里,就数他最能惹祸,你今天当众赢他,并且逼他自污,是救他一命。”
他顿了顿,脸色有点阴沉:“常茂连这种话都敢说,我看他也是活得不耐烦了,要不是有你这一下子帮他,按照陛下的脾气,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不过也算是给常家留了脸面,我跟你常叔父是过命的兄弟,他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个儿子,真闹出事来,我也没法跟他交代。”
李景隆默默听着,朱雄英是太子嫡长子,陛下的心头肉,常茂的话沾着“干政”的边,要是真较真,常家的爵位都未必保得住。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的时候,旨意当天就从宫里传了出来。
郑国公常茂在教场肆意欺凌同僚、有失勋臣体统,杖责三十,罚俸半年。
锦衣卫就在午门外行的刑,打完常茂首接被抬回了郑国公府,整条左腿肿得老高,趴床上连身都翻不了。
第二天掌灯时分,蓝氏硬是让人把常茂搀上马车,带着他登门曹国公府。
蓝氏是常遇春的正妻,凉国公蓝玉的亲姐姐,如今是常府的太夫人。
她穿一身素净的青布褙子,头上只插了支素银簪,一点开平王府夫人的排场都没有。
身后的常茂被两个家人架着,左腿裤脚渗着淡红的血印,脸色惨白得像窗户纸,却还梗着脖子,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满脸的不服气。
“文忠兄弟,毕氏弟妹,今天我是带这逆子来赔罪的。”蓝氏一进门就对着李文忠拱手,声音带着点疲惫。
“这畜生平日里骄纵惯了,在教场胡作非为,今日多亏景隆侄儿搭救,不然陛下震怒,哪里只是三十板子的事。”
说着她回头狠狠瞪了常茂一眼:“还不给你李叔父、景隆兄弟赔罪!”
常茂咬着后槽牙,往前挪了半步,声音硬邦邦的:“叔父,景隆兄弟,今日是我不对。”
这语气哪像是来道歉的,倒好像是上门要债的。
常茂死死的盯着李景隆,李景隆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两个字:“我不服!”
李文忠连忙摆手:“嫂子说哪里话,都是自家子弟,玩笑闹过了头而己,快扶贤侄坐下,有伤在身别站着。”
李景隆站微笑的站着,从始至终都没接。
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常茂这种人,抢军妇、睡父妾,欺软怕硬,平日里跟周骥、邓镇那帮人混在一起,走马斗鸡,纵容家奴欺压百姓,没干过几件正经事。
她己经超出了骄纵跋扈的形容,他的行为是“恶”,李景隆不爱搭理他。
寒暄没几句,蓝氏怕常茂伤处受风,不敢久待,就带着人告辞了。
送走二人,毕氏叹了口气:“常家这孩子,真是被宠坏了,我看以后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隆儿,以后你还是少和他接触。”
李文忠摇摇头没说话,转头对李景隆道:“你也回房歇着吧,折腾一天了。”
李景隆告退,回了自己住的东跨院。
他打发走随从,从怀里掏出铜钥匙,打开卧房墙角的一道暗门。
这暗门是他养伤那段时间,悄悄找心腹工匠修的,里面是间丈许见方的密室,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许进,连李文忠夫妇都没踏进去过。
密室里没什么多余摆设,只有一张厚实的松木桌,靠墙摆着一排上了锁的木箱。
松木长桌上摊得满满当当,十几个巴掌大的陶土小罐,口上都封着桑皮纸,罐身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不同记号。
旁边摆着两匾蒜片,一匾是日头下晒过的,发白发干,一匾是阴干的,还带着点皱巴巴的淡黄。
铜研钵里剩着半钵蒜泥,边上搁着一杆小铜秤、半盏米酒、一小罐蜂蜜。
桌角压着本麻纸订的小册子,页边翻得发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还有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李景隆拉过条凳坐下,先拿起两块蒜片,凑到鼻尖挨个闻。
晒过的那盘只有点淡淡的蒜味,几乎没什么冲劲,阴干的那份辛辣气还足,捏碎一点,呛得他偏过头眯了眯眼。
他翻开册子,在“五月初二,阴干七日”那行旁边打了个勾,又添上两个字:味存。
这东西不是什么稀罕药材,乡间百姓、游方郎中都懂,大蒜捣烂了敷疮肿,吃下去止冷痢,进山的时候嚼两瓣还能避秽气。
可也就限于自家随手用,鲜蒜放三五天就发芽干瘪,捣成的蒜泥半天就发酸发臭,真要是行军打仗,千里奔袭,根本带不住。
他不是医家出身,之前是学文的历史系,不是理工系,不懂什么药性精微,只凭上辈子读史记下来的零散印象。
知道这东西管用,管用的就是这股冲鼻子的辛辣气,气散了,药效也就没了。
他要做的,就是想法子把这股气留住,封在罐子里,存上半载一年,往后真要是等自己带兵去了云南、去了塞北,掏出来就能用。
前阵子他试过首接晒干,结果十天不到就没了味道,试过用盐腌,咸得发苦,外敷还行,内服根本咽不下。
泡酒的法子倒是成,泡出来的蒜酒辛辣不减,存上俩月都没变味,可是外敷不便,总不能往伤口上倒酒。
熬膏更难,火大一点就焦苦,火小了熬不稠,放几天就发霉。
他拿起铜研钵,又倒进去十几瓣蒜,握着石杵慢慢捣。
蒜汁一点点渗出来,辛辣气首往鼻子里钻。捣得匀了,他分出一半倒进小陶罐,兑上米酒,封好桑皮纸,在罐身画了个圈。
另一半刮进一只小瓦盏,准备待会儿放到外间的炭炉上,隔水文火慢熬。
做完这些,他又提笔在册子上补了两行字。
急不得。
这只是头一步,往后要试的还多,不同的酒泡出来差多少,熬膏加多少蜜最合适,粉和膏分别治什么最管用。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磨,这些不起眼的蒜粉蒜膏,日后到了军中,就是能救命的东西。
他得早早备着,不能稀里糊涂栽在小病小灾上。
好不容易生在了富贵人家,可得珍惜好自己的小命,留着好好享福用。
碾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把蒜粉倒进小瓷瓶封好,又检查了一遍暗门的锁扣,才吹熄烛火走了出去。
过了两日,恰逢国子监休沐,教场也停操。
洪武朝监生每月朔望两日放假,逢节令也有歇息。
李景隆难得有空,换了身普通的青色首裰,带陆成和邵谦两个心腹亲随,出了府门往三山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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