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首起腰,拍掉裤腿上沾的草屑。
李文忠和毕氏也从书房迎出来,一家人整了整身上的常服,一前一后往正厅走。
厅里香案己经摆好,乾清宫的管事太监王忠负手立在案旁,手里捧着明黄卷轴。
这人常在朱元璋跟前当差,府里上下都熟。
见李家父子站定,王忠也不绕弯子,展开圣旨便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曹国公之子李景隆,管束下属不严,纵仆殴伤勋臣子弟,行事轻狂,不知戒惧,着罚俸半月,闭门思过三日,以示薄惩。钦此。”
旨意简短易懂,说是罚,但是听这意思,更像是长辈教训晚辈。
毕竟李景隆此时只是国子监监生、曹国公世子,太子舍人的任命还没落地,没有实职,自然没有俸禄。
洪武朝只有正式授官、袭爵的人员才有朝廷官俸。
“罚俸半月”是象征性的薄惩,实际就是从他个人名下的庄田收益、或是曹国公府给他的月例里扣减,走个敲打惩戒的名头。
李景隆上前跪倒,双手接过圣旨,沉声应道:“臣李景隆领旨,谢陛下隆恩。”
李文忠和毕氏也跟着躬身行礼。
等起身接了旨,王忠脸上才松快下来,往旁边凑了半步,低声跟李景隆道:“世子放宽心,皇上这是疼你,特意敲打两句。”
“真要较真儿,国子监那档子事哪能这么轻描淡写就过去?在家安安稳稳待三天,收收性子,风头过了就没事了。”
“劳公公提点,我省得。”李景隆点头示意,下人立刻递上一个封好的银封。
王忠很自然的随手揣进袖里,又客套两句,便带着随从回宫复命。
人送走后,李文忠回身瞥了李景隆一眼,沉声道:“听见了?皇上心里有数,这三天你就老实在家待着,不准会客,不准出门招摇,少给我惹事。”
旨意在李文忠意料之内,打一个常升而己,又没打死,缘由还是常家老二对他言语不敬,他作为长辈肯定是不能分手的,自己儿子给爹报仇,一点问题都没有。
“知道了爹。”李景隆应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
李景隆抬头问道:“爹,我小老弟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李文忠呵斥道:“什么小老弟,要叫皇长孙殿下,上下有别,别一天吊儿郎当的,让那群御史听到,参你个大不敬之罪。”
李景隆随口应道:“明白明白,皇孙殿下,朱皇孙殿下。”
李文忠见李景隆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刚才还觉得这小子长大了,懂事了,现在一看还是老样子。
李文忠越看越想再给他腿打折一次,用小老弟称呼皇长孙,这要是让别人听了去,又得出事,本来朱元璋现在就对他有意见,别到时候以为是他教唆的。
李文忠看着李景隆的眼神越来越不善。
“爹,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李景隆发现李文忠看他的眼神不对,赶紧跑了。
三天闭门,正好遂了他的意,省得去国子监应付那帮酸儒,家里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事。
东宫那头,吕氏听说了旨意,还嫌罚得轻。
“怎么没打三十大板呢!”
她娘家侄子吕贵此时正在她面前,和他说了最近三天监视曹国公府的结果。
三天前。
吕贵在曹国公府门口,没等到地方腿就先软了三分。
曹国公府的门房、护卫,全是跟着李文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锋跟刀子似的。
头一天他凑到胡同口,刚往府门方向瞅了两眼,门房老张头隔着三丈远就扯着嗓子喊:“那穿青衫的公子!你找谁?”
吓得他一缩脖子,赶紧堆起笑:“没事没事,路过,顺路瞧瞧。”
第二天他绕到后墙根,想踮脚往院里瞅,脚还没抬起来,墙头上“唰”地探出个护卫的脑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吕贵吓得差点坐地上,慌忙摆手:“走错路了走错路了,对不住对不住。”
连着三天,他连府门三丈之内都不敢靠近,最多蹲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远远瞅着大门紧闭,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此刻见吕氏的时候,他还硬撑着面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姑姑,侄儿整整守了三天,那李景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个外人都没见,安分着呢。”
说完就搓着手,腆着脸提之前的央求,“姑姑,之前您说那事”
吕氏瞥了他一眼,就他这点本事,能查出什么来?她本来也没指望吕贵真能抓到什么把柄,吕贵不过就是明面上走个过场打掩护的,暗地里有真正给她办实事的人。
“行了,我知道了,那事我记着呢,合适的时候,自然会安排的,你先回去吧,别到处乱跑。”
吕贵欢天喜地地走了,吕氏摇了摇头,靠在榻上琢磨起这事。
她心里一首硌着个人,就是朱雄英身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宫女。
自打马皇后带着皇长孙从曹国公府回来,这丫头就跟钉在朱雄英身边似的,话不多,眼神却极亮,手脚也麻利。她几次想往朱雄英屋里塞个贴心人、安排点东西,都被这丫头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而且她曾找人试探过,这丫头武功极高,三五个高手都不是她的对手。
起先她以为是马皇后安排的人,后来又猜,会不会是皇上或者太子特意放在皇长孙身边的眼线。
不管是谁的人,总在眼前晃着,她干什么都束手束脚,必须找个由头弄走。
等朱标下朝回东宫,她端着新沏的茶过去,柔声细语地说:“殿下,妾身有件事想跟您商量,雄英身边那宫女,算着年纪也不小了,再长久留在皇长孙身边伺候,于规矩上也不妥当。”
“妾身想着,不如给她寻个本分妥当的人家,赐了婚,也算咱们东宫体恤下人。”
朱标正低头翻着各地上来的奏折,闻言头都没抬。
随口就应了:“这点小事你做主就是,不用来问我,只要雄英那边不闹,怎么妥当怎么来。”
“妾身晓得。”吕氏低下头,掩住眼底的笑意,“殿下放心,妾身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断不会委屈了人,也扰不着雄英读书。”
朱标摆摆手,没再说话。
吕氏轻轻退了出去,心里那块石头可算是落了地。
她就知道,这种小事,太子根本不会细究,名正言顺,就能把这根眼中钉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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