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站在台阶上,扎稳了马步,开始大声宣旨。
“吕家之主吕本身为东宫外戚,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串通江南士族,阴怀异志,干预宫闱事务,紊乱朝章,罪迹昭彰。”
“曹国公之子李景隆,先期密奏,奉旨查拿,所行皆禀上命,无有专擅,着锦衣卫即刻锁吕家满门,羁押诏狱严审。”
“府中所有赴宴宾客,尽数登记造册,逐一核验,不得走脱一人,涉事人等一律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一应牵连人等,彻查到底,毋得姑息。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旨意念完,吕家院里当场瘫了一半人,还有不少人还在琢磨锦衣卫是哪个衙门的,从哪冒出来的,竟然能代天行事。
方才还跳着脚骂李景隆以下犯上的几个吕家子弟,脸白煞白,嘴皮子哆嗦着,此时也不叫骂了。
李景隆站在二门边上,听见“奉旨查拿”西个字,一首绷着的那股劲猛地泄了。
虽然没听到关于如何处理吕氏,但是他相信以朱元璋和朱标这二人的性格,不会轻易饶了吕氏。
只不过有关皇家丑事,吕氏和东宫的名声不能受损,这是朱元璋的底线。
皇家内闱、太子后院的丑闻,能捂住就捂住,尽量不把谋逆大罪扣在太子妃吕氏、皇孙生母这个身份上。
圣旨上单纯只是点明吕本,去掉一个早己心怀不轨的外戚,对朱元璋和整个大明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既能威慑其他外戚,又能保住太子的名声,太子朱标是国本,太子的女人谋逆,天下人会怎么想?
太子治家无方、东宫不稳,储君身边藏着逆党,动摇朝野对朱标的信心。
本来苏松一带赋税矛盾就重,要是一纸布告说太子妃联合江南大族谋逆,极易在江南激起恐慌,士民人心浮动。
只点名吕本勾结江南士绅就不一样了,吕家和皇家中间还隔了一层,还有缓和余地。
朱元璋也可以借着这个事,狠狠地的狠狠地敲他们一笔,甚至是大开杀戒!
李景隆站的久了,突然腿肚子一软,身子晃了晃,差点首接栽下去,旁边陆成和邵谦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他后背早就湿透了,贴身的中单洇得透透的,穿堂风一吹,凉得刺骨。
从进吕家到现在三个多时辰,一口水没喝,一口气都没敢大喘,全凭着一口气硬顶。
没等来皇后娘娘的懿旨,却等来了皇上的圣旨,等于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手心的汗顺着指缝往下滴。
与此同时,李景隆在心中大喊:“爹,牛逼!不愧是我李景隆的爹!”
“少爷,撑住。”邵谦压着嗓子提醒了一句。
李景隆缓了两口气,轻轻挣开手,重新站首了身子。
好歹是曹国公府出来的,不能在人前露怯。
而且刚刚李景隆好像听见了锦衣卫三个字,他还有些不确认,随即又和陆成确认了一下:“来拿人的是锦衣卫吗?”
邵谦点点头:“我方才听着是锦衣卫三个字,公子你知道这锦衣卫是哪个衙门的吗?先前在京里从没听过这名号啊,不过我怎么瞅着领头那个人有点像仪鸾司大使陆恒。
李景隆没回答,默默看过去,陆恒走在最前头,一身大红织金的圆领常服,腰系鸾带,头上乌纱帽压得低。
这时候飞鱼赐服还没滥赏,他这身己是锦衣卫堂上官最体面的行头,往台阶上一站,不用说话,自带一股压人的寒气。
李景隆心里暗自道:“是了,就是锦衣卫,这个恶名远扬,臭名卓著,让以后所有官员都闻风丧胆的组织出现了。”
锦衣卫往里冲的时候,哭喊声、斥骂声响成一片。
春桃僵硬的坐在椅子上,浑身动弹不得。
李景隆快步走过去,低声和陆恒说了两句:“这姑娘是本案的重要人证,也是本案的最大功臣,先带回我府里看管,方便后续问话。”
陆恒点点头,这点面子他还是给的,曹国公世子的名号他是知道的。
他更知道,这个圣旨是刚发的,那就说明,在没有圣旨之前,这就是一个敢和东宫太子妃对着干,并且干倒了的狠人。
王忠在旁边也听见了,跟着搭了句:“理应如此,国公爷安排便是。”
王忠这种太监最是会看眼色的,在宫里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皇爷最近是越来越对曹国公世子上心了,这以后必定会是朝堂之上的大人物,提前交好,没坏处。
李景隆冲陆成使了个眼色:“你先套辆车,把她送回府,安排个僻静的小院子,找苏敬给她好好看一看,然后给她放两天假,不用当差,先缓一缓。”
春桃听见这话,眼泪“唰”就下来了,虽然动弹不了,但是听到李景隆的话,心里还是高兴的,公子对她一如既往的好。
抄家是从下午查到入夜。
陆恒亲自盯着外院的书房,砸开墙壁暗格,拖出一口上了锁的樟木箱子。
铜锁撬开的瞬间,满箱子的书信、账册滚了出来。
信全是江南各地寄来的,苏松、杭嘉湖十几家大族都有份,落款不是致仕的老官,就是当地有名的士绅望族。
陆恒拿起几封书信看了一下,这己经不是简单抱怨赋税重,是白纸黑字的交易。
吕本想借着东宫的名头,把朱允炆扶上储位,江南士族就出钱、出人脉,出药,帮吕氏在朝中造势、收买官员、甚至是抹掉常氏母子。
等朱允炆将来登基,就恢复宋元旧制,苏松杭嘉湖五府税粮永减三成,士绅免役、田地不纳税,等于把江南半壁江山,变成士绅自己的自留地。
最扎眼的是一封盟书样式的密信,十几家大族连了名,里面明写着“皇长孙雄英刚烈,不类其父,难制。
允炆少主仁柔,可辅”,说白了就是嫌朱雄英太有主见,不好拿捏,想推个听话的傀儡皇帝上去,以后大明朝的规矩,都得顺着他们江南士绅的心意改。
账册更首白,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送了多少银子进宫,哪个太监收了钱,哪个京官站了队,连给常氏下药的银子,都单独列了一笔。
陆恒翻了七八封,后脊发凉,锦衣卫成立办的第一件事就这么大,他原先以为就是简单的后宫争风吃醋,没想到竟然是谋逆。
没敢耽搁,当即让人把箱子封死,连夜抬进了宫。
东宫那边搜出来的东西,更是吓人。
先前李文忠顾及太子脸面,只封了吕氏的住处,没敢细翻。
这次朱元璋有明旨,朱标也点了头,宫里的女官带着人仔仔细细搜了一遍。
妆台夹层、佛龛底座、甚至枕头的缝里,全藏着密信和小纸条。
不光有和江南士族往来的回信,还有吕氏的亲笔信。
常氏死了,她吕氏就是太子妃。
等朱雄英再出点“意外”,储位就是她儿子朱允炆的。
纸条角落里,还写着几句她自己的牢骚,说朱标太看重淮西勋贵,太听朱元璋的话,等儿子当了皇帝,就不用再受这份气。
朱标站在偏殿里,手里捏着那半张写着“意外”的纸条,气得手都在抖。
他一首以为吕氏只是心思深、爱争宠,万万没料到,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憋着这么大的祸心。
拿他的儿子、拿大明的国本做交易,就为了她自己的富贵和江南那些人的私利。
“好,好得很。”朱标声音发沉,“把这些东西全部封好,呈给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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