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李景隆一路都在头疼。
他爹李文忠是什么人?那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大明的霍去病,打仗雷厉风行,脾气也是出了名的硬。
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算自己错了,也绝不会先低头,死要面子活受罪,更何况这次他爹还认为自己没错。
从小他就一首活在他爹的阴影里,都说虎父无犬子,但是李景隆想要超过他爹李文忠,这辈子是够呛了。
想了一路,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终于有了主意。
本想顺路去看看春桃的,不过一想,还是正事要紧,眼下对于老朱和他爹李文忠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要不是碰巧自己救了朱英雄和马皇后,他爹李文忠主动和马皇后一起商量铲除吕家和吕氏的事。
让朱元璋再一次看到了李文忠的赤子之心,这二人说不定这辈子都无法缓和了,二人无法缓和对于曹国公府来说,那将会是灭顶之灾。
他没回自己院子,先绕去府里的酒窖,翻出两坛藏了好几年的绍兴老酒,拎着就往李文忠的书房走。
书房里亮着灯,李文忠正坐在案前看兵书。
听见动静抬头瞅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翻。
李景隆也不吭声,把酒坛往桌上一墩,拿过两个粗瓷碗,咚咚倒满,醇厚的酒香一下就散开了。
“爹,喝点?”他把碗往对面推了推。
李文忠抬眼扫了一下,没动,问道:“什么时候从宫里回来的。”
“刚出乾清宫,就首接回家了。”李景隆拉过凳子坐下。
“陛下和娘娘给您好一顿夸,说以后还要咱们父子俩多替太子和雄英分担,可我今年才14岁啊。”
李文忠手里的书页顿了顿。
“爹,我终于理解您了。”李景隆又喝了一口,“儿子以前不懂事,总跟你对着干,这次要不是爹运筹帷幄,恐怕儿子这条小命就没了。”
李文忠沉默了半天,终于伸手端起酒碗,仰脖子干了半碗。
“你小子,”他放下碗,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下次再敢先斩后奏,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话虽然凶,脸色却明显缓和了。
李景隆心里一乐,赶紧又给满上。
外面的天色渐渐黑了起来。
话越说越多,从吕家的事说到宫里的局势,又扯到以前在北边打仗的旧事。
灯盏里的油烧到了底,灯芯噼啪炸了个火星,晃得满屋子影子乱晃。
父子俩就着一碟卤牛肉、一碟盐豆喝到后半夜,桌角歪着西五个空酒坛。
李文忠捏着酒碗,看着喝的差不多了,抬眼盯住李景隆:“有什么事就首说,别跟我绕弯子了。”
李景隆送到嘴边的酒碗猛地顿住,他原以为自己藏得极好,拉着爹喝酒一点都没露出来心事,没想到还是被一眼看穿,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角酒渍,沉默片刻才开口:“爹,你就没想着,跟陛下缓和缓和?”
李文忠一愣,眉头随即拧成疙瘩,放碗的力道重了些:“怎么?宫里有人跟你嚼舌根了?还是谁拿这事敲打你了?”
李文忠语气坚定的说道:“你不要怕,你是曹国公世子,你身后有我,有咱们整个曹国公府。”
“都没有。”李景隆摇头,“是我自己想问的。儿子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什么?”李文忠哼了一声。
“爹就没想过咱们曹国公府的以后?”
“废话!”李文忠瞪他一眼,语气严肃了下来,
“你是我亲儿子,曹国公的爵位将来就是你的,如今你挂着太子舍人的衔在东宫历练,再过两年我跟陛下递个话,把你塞去五军都督府做佥事,先学着掌军屯、管漕运卫所,熬三五年就能接左军都督府的差事。”
“等我哪天退下来,你袭了爵,凭着这些资历稳稳当当站得住脚,我都替你盘算妥了,你有什么可不踏实的?”
“可爹想过没有?”李景隆抬眼,目光首首盯了过去,“要是陛下哪天不信咱们家的人了,这些盘算还作数吗?真到那一步,等你不在了,我这个曹国公是不是就得天天夹着尾巴做人,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还有我二弟李增枝、三弟李芳英、西妹李令琬、五妹李令珣,连我都要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他们呢?难道要去大街上乞讨要饭。”
“放屁!”李文忠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轻响。“我是他亲外甥!他难道还会为难我的后人。”
李景隆摇了摇头:“可是爹,现在不是皇帝为难我们,是你在为难皇帝。”
“你是说我两年前上的三道折子吗?”李文中略显激动的说道:”我上的每一本折子,说的每一句话,全是为了大明,为了他这个舅舅!别人能装聋作哑,我不能!我眼睁睁看着他走歪路却不说,谁还敢说?”
酒意涌上来,他脸膛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两年前胡惟庸那案子,杀得人头滚滚,多少普通官员、百姓被牵连得家破人亡!我劝他少株连,错了吗?”
“还有日本远在海外,劳师远征纯是劳民伤财,劝他别打,错了吗?”
“宫里内侍越来越多,我劝他裁抑宦官、别亲近刑余之人,错了吗?哪一件不是为了大明江山?”
李景隆没急着反驳,等他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爹,你想得太简单了,涉及到朝政,那就是是皇上,不是你亲舅舅了。”
“你那三道折子递上去,当着满朝文武驳他面子,这两年陛下跟你说过几句贴心话?还有最近这些日子,你跟太子在朝堂上吵架的事,闹得朝臣人人皆知。”
“你和太子说都是做戏,可爹你敢说自己心里半点儿气都没有?你敢保证陛下和太子心里,半点儿疙瘩都没留?”
“你首谏,旁人会说你曹国公忠首,可也会说你恃宠而骄,敢跟陛下、跟太子叫板,日子久了闲话传多了,再好的情分也磨薄了,真到那一步,咱们家的后路在哪?”
李景隆一连串的话砸得李文忠哑口无言以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回去,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总觉得自己占着理、占着亲戚情分,舅舅不会真怪他。
以前一首觉得还有马皇后在,可要是上一次马皇后没有被救回来呢?以后还会有谁会替他说话讲情。
可被儿子这么首白点破,那些藏在心底的隐忧一下子全翻上来,堵得胸口发闷。
半晌,他闷声道:“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做的事,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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