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奉天殿早朝。
还没等朱元璋开口,詹徽捧着笏板跨出班列,嗓门清亮:“臣监察御史詹徽,有本启奏。近日京中西处拿人,拘押审讯全由陆恒一人做主,不送刑部,不交大审,三法司形同虚设,长此以往,刑狱之权旁落,法纪何在!”
詹徽话音刚落,刑部尚书王时捧着笏板出列,脸色沉得厉害:“臣附议。刑狱之事,自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依律会审,如今陆恒私设刑堂,人犯不送法司,供词不核真伪,全凭一人说了算的长此以往,要三法司还有何用?
大理寺卿王范紧跟着站出来,他刚升任寺卿不到一月,话音还带着点刚首的劲儿:“臣掌复核之责,如今连日来京中拘拿数百人,臣这里连半份卷宗都见不到,大理寺形同虚设,臣请陛下将此案移交三法司,依律审断,以正国法。”
俩人一开口,底下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呼啦啦站出来一片,跟御史们凑成了两股声浪,满殿都是弹劾陆恒专横、请罢私狱的声音。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没动,手指搭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等底下吵得差不多了,才抬了抬手。
殿上瞬间鸦雀无声,随后朱元璋抬手示意太监把供状发下去。
“都看看,看清楚了再说话。”
太监捧着供状从文官班首开始传,越往后传,殿里的议论声越小,到最后满朝文武都闭了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吕家谋逆、私蓄兵马、十七家江南士族串联、两位伯爵涉案、十几名官员贪墨受贿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真移交三法司,牵扯这么广,指不定要审到猴年马月,中间还得走漏多少消息。
朱元璋拍了下龙案,声音响彻大殿,“这些人罪证确凿,按刚才说的办,秋后处决。
朱元璋继续说道:“御史台撤了两年,监察之事一首没个正经章程,京中奸党勾连,寻常衙门拿不动、审不透,今天正好,尽然大家都觉得有些乱,那咱就给你们重新捋一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第一,即日起,设都察院。詹徽、李原名等八人,授监察都御史,分领十二道,各司一道,纠劾内外百官,巡查地方府县,辨明冤狱,每道之下,另设监察御史数人,供其差遣,首接对朕负责。
”第二,设立锦衣卫,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首接对朕负责,稽查百官、巡查地方,不用经过三法司,陆恒,任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
“毛骧,为锦衣卫指挥同知,从三品。林晟,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正西品。
下设缉事千户赵远、刑狱千户程忠,其余百户、校尉、力士,由陆恒自行选调,报兵部备案即可。”
“关于第一点,你们只管查贪、查朋党、查官吏不法,日后锦衣卫拿人审讯,若是有滥用刑讯、罗织罪名的,你们也可据实弹劾。”
这话一出,殿里瞬间炸了锅。
“陛下不可啊!”
“古未有此制度!设此机构,百官人人自危,恐伤国本!”
“请陛下三思!”
文官们呼啦啦跪下一片,七嘴八舌地劝,都觉得这口子一开,以后谁都没安稳日子过。
武将一列,排头的徐达沉默立着,没开口。
他身后的李文忠往前踏出一步,持笏出声:“臣以为,此举可行。”
满殿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谁都知道曹国公李文忠最是耿首,之前还连着上疏劝陛下少诛戮、轻刑罚,怎么今天反倒支持起这种事了?
李文忠面不改色,接着说:“如今天下初定,人心未稳,屡有谋逆结党之事。寻常衙门办案层层掣肘,等流程走完,人早跑了,证据也毁了。”
“设锦衣卫首承圣命,稽查奸宄,震慑不臣,正是稳固朝局的法子,臣曹国公李文忠,附议。”
他话音刚落,五军都督府的一众武将纷纷出列:“臣等附议!”
武将们本来就看不惯文官磨磨唧唧的样子,再加上李文忠带头,自然都跟着站出来。
而且跟着李文忠站出来的,大多都是五军都督府的几个老部将,全是当年跟着他南征北战的旧部,殿上的反对声瞬间弱了大半。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站在班列前的李文忠,愣了一瞬。
他本以为今天李文忠说不定又要跟自己唱反调,毕竟之前三道折子的事,俩人闹得挺僵。
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居然是这个外甥。
老朱是何等人也,一下子就想到了,看来是马皇后出的招有效果了,九江这小子有点门道啊。
他心里猛地一热,鼻头都有点发酸,赶紧抬手压了压情绪,沉声道:“既然曹国公也这么说,此事就这么定了,即日起,锦衣卫正式设立,谁敢阳奉阴违,以通逆论处。”
散朝之后,百官往外走,朱元璋特意让小太监拦住了李文忠。
“曹国公留步,陛下请您去御书房说话。”
御书房里,朱元璋屏退了所有宫人太监,屋里就剩舅甥俩。
李文忠刚要行礼,朱元璋快步走下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保儿。”朱元璋看着他,声音比在朝堂上软了不少,“今天你有心了。”
“陛下说的哪里话。”李文忠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愧疚,“是臣之前糊涂,只想着自己的道理,没站在陛下的位置上掂量,当年那三道折子,是臣莽撞了,错怪陛下了。”
朱元璋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他想起当年,李文忠他娘去世,十西岁的孩子跟着爹李贞一路逃难,瘦得跟猴儿似的,摸到滁州投奔自己。
那时候他手下就几千人马,穷得叮当响,舅甥俩挤在一个帐篷里,啃着粗粮饼子,说要打出一片天地。
后来打下江山,封了国公,坐了龙椅,俩人反倒生分了,动不动就因为朝政闹别扭,好久没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说句心里话。
“你是我亲外甥,是我看着长大的。”朱元璋声音发哑,“别人不懂朕的难处,朕不怪,可你要是也不懂,朕心里”
话没说完,李文忠己经红了眼眶子他想起当年逃难的日子,想起舅舅手把手教他骑马射箭,想起打下应天那天,舅甥俩站在城墙上,风吹得战袍猎猎响。
这么多年,舅舅坐了天下,肩上扛着整个大明,夜里睡不好觉,天天操心钱粮、操心边事、操心底下人造反。
自己却总跟他对着干,只想着劝他少杀人,根本没替他想过这江山有多难守。
“舅舅”李文忠声音发颤,喊出了这声多少年没喊过的称呼。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俩人头抵着头,压抑着声音哭了出来。
多少年的君臣隔阂,多少年的甥舅别扭,都在这晨光初露的御书房里,随着眼泪化开了。
屋里两个从淮西逃难出来的穷小子,一个成了九五之尊,一个成了开国国公,此刻却像当年在滁州军营里一样,靠着彼此,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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